小說：〈五更夢醒〉

 

元祐七年（1092年）冬，江西龍虎山，蒙谷庵後廂房。

嬰兒張繼先落地時無哭聲，只睜眼凝望屋樑，如觀星象。乳母嚇得跪地，老天師卻撫鬚微笑：「此子不鳴則已，一鳴必破天機。」

五歲前，繼先從未開口說過一個字。

村人竊語，說他啞了；道士私議，疑他魂未歸體。唯獨他的祖父——第二十八代天師張敦復，日日攜他登壇觀星，默誦《道德經》，從不焦躁。他總對旁人說：「舌未動，心已通。待時耳。」

繼先確乎與眾不同。他不哭不鬧，卻常於子夜獨坐庭院，仰首凝視北斗；見香爐煙裊，便以指畫空，似演符籙；遇雷雨則面露喜色，如聞天籟。但凡有人問他：「你是誰？」他只以指點天，再指心口，然後垂目不語。

直到那個五更天。

雞鳴初起，天未破曉，繼先忽從榻上坐起，望向窗櫺外一隻雄雞。那雞昂首振羽，鳴聲穿霧，如金鐘裂空。繼先眼裡閃過一縷青光，忽然展顏而笑——那是他五年來第一次笑。

下一刻，清越童音響徹廂房：

「靈雞有五德，
冠距不離身。
五更張大口，
喚醒夢中人。」

聲落，晨光破雲，滿庭碧蓮無風自開。

眾人驚駭。翌日清晨，小繼先竟端坐池中一朵碧蓮之上，衣不濕、髮不亂，雙目微閉如入定。老天師見之，長跪叩首，淚流滿面：「真仙降世矣！」

自此，繼先語若流泉，問《易》則解卦如神，誦《度人經》則風止雲停。九歲承襲天師之位，號「虛靖真人」，為龍虎山史上最年少、亦最玄妙之法嗣235。

然少有人知，那夜雞鳴之前，繼先夢見一位白髮老者，手持青簡，立於虛空。老者對他說：「汝非不能言，實不願言。塵世之語，不足以載道。今時至矣——去喚醒那些沉睡的夢中人吧。」

繼先醒來時，夢中青簡上寫的，正是那四句詩。

後世傳說，那隻雄雞非是凡禽，乃崑崙西王母座下「司晨玉雞」之化身，專為喚醒天命之人而降凡塵。而繼先所喚醒的，不僅是龍虎山的道士、宋徽宗的宮廷，更是千年來被禮法與欲望遮蔽的——道心。

【尾聲】

宣和七年（1125年），金兵壓境，天下將傾。 垂老的虛靖天師獨坐龍虎山頂，望北而歎：「雞鳴可喚人，難喚國。」 三日後，他羽化而去，遺蛻如生，手中握一蓮瓣，上書四字： 「夢醒者誰？」

——全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