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尼羅河的王權》第三回 赭石之月

 


一、病榻上的托付

底比斯王宮瀰漫著沒藥與金盞花的苦香,掩不住死亡逐漸逼近的氣味。

法老塞提二世的寢宮內,燭火被紗帳過濾成昏黃光暈。老人躺在層層亞麻布與軟墊中,胸口起伏微弱如將熄的炭火。

霍朗赫布單膝跪在榻邊,鎧甲上的泥濘未乾——他從帝王谷疾馳回城,直奔王宮,沿途看見街道戒嚴,梅里拉的親信衛隊已控制主要城門。

「陛下,」他低聲喚道。

塞提二世睜開眼睛,瞳孔渾濁,卻仍有最後的銳光。「銀環……拿到了?」

「是。」霍朗赫布舉起戴著銀環的右手。

法老枯瘦的手指顫巍巍觸碰環身,像在確認某種神聖契約。「阿蒙霍特普三世……我的祖父……他晚年常說,王冠會壓斷頸椎,除非佩戴者懂得……它的真正重量。」

他劇烈咳嗽,侍女連忙捧來銅盂。痰中帶血,在盂底綻開如殘敗的蓮花。

「梅里拉以為朕不知,」塞提二世喘息稍定,聲音細如游絲,「他與赫梯往來、染指金礦、甚至毒殺大祭司……朕都知道。但他是阿蒙霍特普三世留下的老臣,根系太深,牽一髮動全身。」

霍朗赫布握緊拳頭:「所以陛下縱容他?」

「不是縱容,」法老搖頭,「是等待。等待一個能連根拔起的人。你父親……當年就是發現了金甲蟲會的端倪,才被派往邊境『戰死』的。」

彷彿驚雷炸在耳邊。霍朗赫布渾身僵硬:「我父親不是死於赫梯伏擊?」

「是死於梅里拉通敵洩露軍情。」塞提二世眼中湧出濁淚,「朕對不起你們家族。但當時梅里拉羽翼已豐,朕若發難,埃及必內亂。只能將你培養成將軍,給你兵權,等待時機……」

他劇烈喘氣,掙扎著從枕下摸出一卷細小的金箔,塞進霍朗赫布手中。「這是……王宮地下密道圖。梅里拉控制了地面,但地下……還有先王留下的逃生網。從朕的浴室下水渠進入,可直通阿蒙神殿地下祭壇。」

金箔還帶著體溫。霍朗赫布展開,上面以微雕刻著錯綜複雜的路線,數條紅線交匯於一點:神殿祭壇下方一間標註「荷魯斯之眼」的密室。

「密室裡有先王留給繼承者的最後之物,」法老聲音越來越弱,「但需要……兩枚聖甲蟲寶石同時開啟……一枚在你手,另一枚……」

話未說完,宮門外傳來喧嘩。

宰相梅里拉的聲音清晰傳來:「本相奉緊急政令,須即刻面見陛下!衛隊,守住所有出口!」

二、地下暗河

霍朗赫布與穆特諾傑梅特潛入浴室時,腳步聲已在寢宮外廊響起。

埃及王宮的排水系統堪稱奇蹟:大理石鋪就的浴池底部有隱蔽活板,推開後是僅容一人通過的豎井,井壁鑿有腳窩。下方三丈深處,一條人工水道奔湧著引自尼羅河的活水。

「水道通往神殿方向,」霍朗赫布將火把咬在口中,伸手拉妻子下來,「但水流湍急,必須逆流而上。」

穆特諾傑梅特解開外袍,露出裡面的貼身皮水靠——這是她從家族檔案中學到的準備:古埃及王宮逃生,常需涉水。「我數過腳窩間距,每七個有一處凹槽可歇息。跟緊我。」

他們潛入陰冷的水中。水道高約一人,寬可並肩兩人,牆壁長滿滑膩青苔。逆流而行極為耗力,火把幾次險些熄滅。

約半柱香後,前方出現分岔:左側水道變窄,水流更急,隱約有光;右側寬闊平緩,但黑暗深不見底。

金箔地圖上標註:「左生右死。右通鱷魚池。」

霍朗赫布毫不猶豫向左。又前行百步,水道終止於一堵石牆。牆面刻著荷魯斯之眼的浮雕,左右眼窩處各有一個鎖孔形凹陷。

「兩枚聖甲蟲,」穆特諾傑梅特喘著氣,「我們只有一枚。」

霍朗赫布觸摸牆面,發現眼窩周圍有極細的縫隙。「不對……這不是實心牆。是某種滑門,或許有別的開啟方式。」

他仔細觀察荷魯斯之眼的雕刻:左眼完整,象徵月亮;右眼有缺損,象徵太陽在日食時的狀態。缺損的位置,恰好在瞳孔中央——

「需要光,」穆特諾傑梅特忽然領悟,「荷魯斯之眼在神話中曾被奪走又歸還,歸還時是透光的。或許……需要讓光線穿過眼睛?」

她舉起火把靠近右眼。火光透過石料上極薄的雕刻處,在牆後投下微光。隱約可見後面是個小室。

霍朗赫布將聖甲蟲寶石按進左眼鎖孔,寶石自動旋轉。「如果只需要一枚,那另一處應該是……」

他將彎刀的刀尖——刀柄末端鑲嵌著一顆普通瑪瑙——抵在右眼瞳孔缺損處,用力一頂。

「咔噠。」

石牆向內滑開。

密室不大,中央石臺上擺著一只陶甕,甕口封著蜂蠟。四周牆壁刻滿象形文字,開頭是:

「致未來的守護者:若你讀到此文,埃及已至存亡之秋。甕中乃『赫梯之血』——非真血,乃當年赫梯王子為質時,與我埃及貴族結血盟的契約泥版碎屑。以醋溶之,可顯隱形文字,知曉盟約者後代之名。」

霍朗赫布小心敲開蜂蠟。甕內確實是細碎的泥版殘塊,混著某種乾涸的深色液體。他取出一片,就著火光細看:泥版表面空白,但邊緣有赫梯楔形文字的壓痕。

「難怪梅里拉急於找到密約原件,」穆特諾傑梅特低聲道,「他不只要證明赫梯出兵的合理性,更要找出血盟後代——那可能是他在埃及內部最後的同盟,也可能是他必須滅口的知情人。」

霍朗赫布將陶甕仔細包好。「先離開。水道不能回去了,梅里拉發現我們逃脫,一定會搜——」

話音未落,外面傳來落水聲。

不止一人。

三、神殿下的審判

追兵的火把光芒在水道拐角處晃動。

「分開走,」霍朗赫布迅速判斷,「我引開他們,你帶著陶甕從另一條路去神殿。大祭司雖死,副祭司泰圖是我的舊部,可信。」

「但地圖顯示只有一條路通神殿!」

「有第二條,」霍朗赫布指向密室角落,那裡有個不起眼的排水口,僅碗口大。「但不是給人走的。是給『信使』走的。」

他從腰間皮囊取出一隻小巧的銅管,管身密封,末端有卡榫。「這是邊境用的密信筒,防水。將最重要的泥版碎片裝進去,讓它順水流向神殿——那邊水道連著祭壇的淨手池,泰圖知道這個傳信方式。」

穆特諾傑梅特還想爭辯,追兵已近在十丈外。她咬牙接過銅管,迅速裝入三片最完整的泥版碎片,扣緊卡榫,塞入排水口。銅管被水流吞沒,無聲消失。

霍朗赫布將陶甕塞給她,自己持刀轉身。「走左側那條未標註的窄道,地圖上雖是空白,但牆面有新鑿痕跡——可能是先王预留的逃生路。我拖住他們,在神殿祭壇匯合。」

他說完便衝向追兵方向,故意踢起水花,引走大部分火光。

穆特諾傑梅特鑽入窄道。果然,這條道僅容側身通過,顯然是倉促開鑿,岩石邊緣鋒利。她護著陶甕,皮甲被刮出數道裂口。

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出現光亮與誦經聲。

她從一尊荷魯斯神像背部的暗門跌出,正好落在神殿地下祭壇的帷幕後。副祭司泰圖正在主持晨禱,聽見響動,不動聲色地示意兩名僧侶掩護。

「夫人,」泰圖低聲扶起她,「將軍呢?」

「引開追兵。這個,」她遞上陶甕,「需要醋,立刻。」

泰圖點頭,引她進入祭壇後的儲藏室。那裡堆滿儀式用品,他取來一瓶祭祀用的果醋,將一片泥版碎片浸入。

醋液與泥版表面的塗層發生反應,浮起細密泡沫。片刻後,泡沫散去,泥版上顯現出紅褐色的文字:

左側是赫梯楔形文,右側是埃及象形文。內容一致:

「以太陽神與風暴神之名,赫梯王子穆爾西里二世與埃及貴族拉美西斯(注:非王室)結為血盟。雙方及其直系後代,當互助互利,共享榮辱。此盟以雙方血液混合封印,破盟者血脈將絕。」

下方是見證人簽名:阿蒙霍特普三世(埃及王)、蘇皮盧利烏馬一世(赫梯王),以及——

「宰相梅里拉,時任財政書記官,」穆特諾傑梅特念出最後一個名字,「他是見證人。所以他早就知道血盟存在,甚至可能……他就是拉美西斯的後代?」

泰圖臉色發白:「拉美西斯這個名字……先王時代確實有位同名貴族,擔任努比亞總督,但因貪瀆被處死,家族沒落。如果梅里拉是他的後代,改名換姓進入官場……」

室外突然傳來打鬥聲。

霍朗赫布渾身是血地衝進儲藏室,反手鎖門。「梅里拉親自帶人包圍了神殿,說我們弒君謀反。王宮已宣布法老駕崩,死因……中毒。」

「陛下他?」穆特諾傑梅特顫聲問。

「我去晚了,」霍朗赫布眼中燃著怒火,「我到寢宮時,陛下已沒了氣息,嘴唇發黑。梅里拉當場『擒獲』我,我殺出重圍。現在全城都在搜捕我們。」

泰圖猛地跪下:「將軍,必須立刻離開底比斯!梅里拉控制了王宮衛隊和一半城防軍,他接下來一定會清洗忠於法老的勢力。您必須去邊境,調動您的軍隊——」

「來不及了,」霍朗赫布看向窗外,天色已大亮,「梅里拉不會給我出城的機會。而且……」

他停頓,從懷中掏出一片沾血的衣角。那是法老塞提二世最後塞給他的,上面以血寫著歪斜的字:

「赫梯五萬軍已越境。梅里拉許以納菲爾塔麗王后(注:塞提二世之妻)與西奈銅礦為酬。救埃及。」

納菲爾塔麗王后——法老的妻子,埃及的國母,竟被當作交易籌碼。

穆特諾傑梅特握住丈夫的手,發現他在顫抖。不是恐懼,是滔天的憤怒。

「他還說,」霍朗赫布聲音嘶啞,「梅里拉真正的目標不是王位,而是徹底摧毀埃及的獨立。他要讓埃及成為赫梯的附庸,自己擔任總督,永遠奴役這片土地。」

儲藏室外,撞門聲響起。

梅里拉的聲音穿透門板:「霍朗赫布,投降吧。法老駕崩,王后已簽署詔書,命我攝政。你現在是弒君逆賊,全埃及都會追殺你。」

霍朗赫布看向妻子,看向泰圖,最後看向手中那枚銀環。

阿蒙霍特普三世的聲音彷彿穿越時空響起:「王冠之重,非黃金,乃民心。」

他將銀環戴回拇指,拔出彎刀。

「泰圖,神殿有逃生密道嗎?」

「有,」副祭司推開一座神龕,露出向下的階梯,「通往尼羅河碼頭,那裡有我備好的船。但碼頭可能已被控制——」

「那就殺出去,」霍朗赫布將陶甕綁在背上,刀鋒映出眼中決意,「去邊境,集結忠於埃及的軍隊。梅里拉可以暫時控制底比斯,但他控制不了整個埃及。」

撞門聲越來越急,門板出現裂痕。

穆特諾傑梅特突然說:「等等。如果梅里拉是血盟後代,那契約說『破盟者血脈將絕』。我們不需要在戰場上打敗他……」

她看向浸泡在醋中的泥版碎片。

「我們只需要證明,他先違背了血盟。」


附記:契約的重量

「這份以醋顯影的泥版碎片,」凱莉·克羅指向展櫃中三片暗紅色的陶片,「是二十年前在卡納克神殿下水渠中發現的,最初被認為是普通祭祀殘片。直到與赫梯遺址出土的《穆爾西里二世自傳》泥版對照,才確認這是『血盟契約』的一部分。」

她放大投影,顯示契約的複原圖:「值得注意的是,埃及方簽署人『拉美西斯』的名字被刻意刮去,代之以一個聖甲蟲符號。這在當時是極不尋常的——聖甲蟲通常代表王室或神權。」

一位中年訪舉手問:「所以梅里拉真的是那個拉美西斯的後代?他刮去名字是為了掩蓋出身?」

「我們無法百分百確定,」凱莉謹慎地說,「但後期破解的『家族檔案文書』中,有一段被加密的記載:『梅里拉父姓本為拉美西斯,因罪改姓。』這與契約的刮痕形成了微妙呼應。」

她切換到下一件文物:一枚眼瞳鑲紅寶石的聖甲蟲寶石。「這就是傳說中『真品』的仿製品。真正的紅眼聖甲蟲從未出土,但根據霍朗赫布後期頒布的法令,所有『眼瞳赤紅之聖甲蟲飾物』必須上繳熔化,違者處死。可見他對此物的忌憚。」

展廳漸漸暗下,投影呈現出尼羅河碼頭的夜景復原圖。

「歷史在這裡留下空白,」凱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,「我們不知道霍朗赫布如何殺出重圍,不知道穆特諾傑梅特如何保存了陶甕,也不知道他們在前往邊境的路上經歷了什麼。文物只能提供碎片,真正的故事發生在碎片之間——那些未被記錄的奔逃、對話、抉擇與犧牲。」

燈光亮起,觀眾們沉默著,彷彿剛從一場三千年前的夜色中歸來。

「但我們知道結果,」她微笑,「因為埃及沒有成為赫梯的附庸。霍朗赫布最終成了法老,開啟了埃及最後一個輝煌時代。而這,或許就是所有文物最終訴說的故事:黑暗再深,總有人持火把前行。」

(第三回 完)


下回預告:霍朗赫布與穆特諾傑梅特沿尼羅河北上,遭遇梅里拉的重重圍捕。邊境軍營內部出現分裂,忠奸難辨。而赫梯五萬大軍壓境,埃及存亡繫於一線。真正的「赭石之月」即將來臨,尼羅河將被染上何種顏色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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