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夜海迷燈錄》第一回:生辰宴暗生嫌隙 夜闌珊初現裂痕
農曆癸卯年,霜降後第三日。
金陵大學西側「望月齋」學生雅舍內,大四土木生陸硯青正對窗枯坐。手中那卷《營造法式》已半個時辰未翻一頁,目光只死死盯著案頭那枚鎏金懷錶——戌時三刻,正是金陵城七十二家樂坊最喧囂的時辰。
而他相戀一年又三個月的女友、大二外文系的蘇晚晴,此刻應在城東「星垂閣」內。
「陸兄何故神思不屬?」同寢的周子謙推門而入,手中拎著兩壺桂花釀,「莫不是還在為蘇姑娘去夜宴之事煩心?」
陸硯青合上書冊,眉間鎖著化不開的陰鬱:「她明知我厭極那等場所。當年我阿姊便是被人從『芙蓉閣』哄騙出來,險些毀了終身...」
話未說完,窗外忽傳來軲轆聲響。但見三輛錦篷馬車迤邐而過,車簾翻飛間,隱見數名少女雲髻簪花,笑語如銀鈴灑落長街。居中那抹水綠衫子的身影,不是蘇晚晴又是誰?
「那是...『驚鴻班』的車駕?」周子謙愕然,「這戲班子何時做起接送女學生的營生了?」
陸硯青掌心沁出冷汗。他記得清楚,半月前晚晴說起生辰安排時,只輕描淡寫提了句「與幾位同窗去聽新式留聲機」。可眼前這陣仗,分明是要往金陵城最紙醉金迷的「星垂閣」去!
「你可知星垂閣是何等所在?」他聲音發澀,「那裡夜夜笙歌,西洋電光燈晃得人睜不開眼。更有甚者...」他頓了頓,「聽聞閣中專養『花蝴蝶』,專挑獨身女子搭訕勸酒,去年便有女學生醉後失足落水之事。」
周子謙斟了杯酒推過來:「蘇姑娘向來端莊,何況同行有六位女伴,當不至於...」
「你懂什麼!」陸硯青猛然起身,袖袍帶翻筆架,「女子入了那種地方,便如羊入虎口。那些紈絝子弟手段何其多?假作失手碰觸香肩,藉著勸酒抓手不放,更有甚者會在酒中下藥——」
他戛然而止,因見周子謙神色古怪,方才驚覺自己失態。然則胸中那股惡氣翻騰不止,腦中已浮現出種種不堪畫面:晚晴被陌生男子環住肩頭、素手被人強握、琉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被哄著一口口飲下...
「不行。」陸硯青抓起外衫,「我得去尋她。」
「陸兄且慢!」周子謙急忙攔住,「蘇姑娘既未邀你同往,便是存了自在玩樂的心思。你這般闖去,豈非讓她難堪?再者...」他壓低聲音,「你二人之事,書院中已有風言風語,說你管束過甚。若再鬧這一出,只怕——」
話音未落,窗外飄進幾縷斷續歌聲,隱約是時下流行的《夜上海》調子,伴著女子咯咯嬌笑。陸硯青臉色鐵青,那笑聲裡分明有晚晴的嗓音!
星垂閣二樓「摘星軒」內,七位女學生正圍坐海棠圓桌。
今日壽星蘇晚晴穿著水綠杭綢旗袍,襟前別著陸硯青所贈的珍珠胸針。她其實心下忐忑——硯青最厭這等場所,今晨臨行前他那句「你若執意要去,便當沒我這個男友」,字字如針扎在心頭。
「晚晴發什麼呆?」閨蜜林書瑤遞來一杯粉紅色的「珊瑚露」,「難得出來一趟,這可是星垂閣特調的果子酒,嚐個鮮罷。」
旁座趙靜姝已微醺,倚著欄杆指點樓下舞池:「你們瞧那穿西裝的公子,方才邀我跳了一支勃魯斯,手心都是汗呢...」
眾女笑作一團。她們皆是第一次來這等新式樂坊,看什麼都新鮮:頭頂那盞千片水晶拼成的「流星燈」,牆上會自動變換風景的「光影機」,還有留聲機裡周璇軟綿綿的歌聲——這一切與書院古板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。
「說來,」林書瑤湊近晚晴耳語,「你瞞著陸學長來此,當真無礙?」
晚晴抿了口酒,甜中帶辣的滋味在舌尖化開:「他總將我當作琉璃人兒,碰不得摔不得。可我已經二十歲了,難道連見識世面的資格都沒有?」話雖如此,她還是下意識摸了摸珍珠胸針。
戌時正,樂聲驟變。西洋爵士樂隊奏起快節奏的搖擺樂,舞池燈光轉為曖昧的玫紅。幾個穿著時髦的青年男子從包廂走出,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她們這桌。
為首那個梳油頭、戴金絲眼鏡的男子徑直走來,彬彬有禮地欠身:「幾位小姐面生,可是第一次來星垂閣?在下姓陳,家父在租界開洋行。不知是否有幸請諸位喝一杯?」
林書瑤剛要推拒,趙靜姝卻已舉杯:「陳公子客氣了。」
接下來發生的一切,在晚晴記憶中如蒙太奇般跳躍:
陳公子「不慎」將酒灑在她袖口,掏出手帕擦拭時手指在她腕間多停留了三秒;
另一個戴報童帽的男子擠過來教她們划拳,手臂自然地環過她和書瑤的肩膀;
不知誰遞來一杯碧綠的「翡翠冰」,說是不醉人的薄荷甜酒,她飲下半杯後便覺天旋地轉...
「晚晴,你臉色不好。」林書瑤察覺有異,起身想扶她。
但那個陳公子搶先一步握住晚晴的手肘:「蘇小姐怕是醉了,我扶你去露台透透氣——」
「放開她!」
一聲怒喝如驚雷炸響。
陸硯青不知何時已站在軒門口,月白長衫在迷離燈光下顯得格格不入。他臉色鐵青,目光死死盯著陳公子搭在晚晴肘間的手。
整個摘星軒驟然安靜,只餘留聲機嘶啞地唱著:「夜上海,夜上海,你是個不夜城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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