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翡冷翠星諜：玫瑰與雙頭鷹》第六回 夜梟初鳴與燃眉之急
腳步聲在檔案室外停住了。不是巡夜老人那種拖沓遲緩的步子，而是刻意放輕卻依舊沉穩的步履。伊莎貝拉瞬間吹熄油燈，將半乾的信件和海圖塞進懷中內襯特製的油布袋，同時抽出匕首，隱身於一排高大的檔案櫃陰影之後。
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「吱呀」。一個身影側身閃入，輪廓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中顯得高大。來人並未點燈，而是像熟悉環境的貓一樣，徑直走向伊莎貝拉剛才所在的隔間方向。
「羅斯顧問，我知道你在這裡。」一個低沉、帶著佛羅倫斯本地口音的男聲響起，語氣平靜，甚至有一絲疲憊，「不必緊張。如果我要害你，剛才就會帶著『火之手』一起來，而不是獨自一人。」
伊莎貝拉沒有回答，呼吸壓得極低。她聽出這個聲音屬於羊毛商人行會的首席文書官，喬萬尼·阿爾比齊。阿爾比齊家族曾是佛羅倫斯的豪門，在美第奇時代衰落，但仍有影響力。喬萬尼本人以博學、謹慎著稱，是行會檔案實際的管理者。
「你剛才的動靜，驚動了後巷的野狗，也驚動了我安排在附近的耳目。」喬萬尼繼續說道，彷彿在對空氣解釋，「你在找的東西，『夜梟』也在找。而且，他已經知道你去了聖洛倫佐教堂，還差點沒能出來。」
伊莎貝拉心中一凜。阿爾比齊不僅知道她的行動，甚至知道「夜梟」這個代號！她緩緩從陰影中走出，匕首仍握在手中，與對方保持距離。「阿爾比齊先生，您深夜來訪，是代表行會，還是代表『夜梟』？」
「我代表那些不希望佛羅倫斯淪為熱那亞人或狂熱修士棋盤的人。」喬萬尼轉過身，他的臉在微光中顯得嚴肅而蒼老，「十二年前，波爾蒂納里不是第一個，也不是最後一個。但他是最關鍵的一個——他觸碰到了『新航線』和『新大陸』的邊緣，這動搖了太多人的乳酪。」
他走近一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：「『夜梟』不是一個人，是一個小團體，成員來自對美第奇倒台後權力真空不滿的舊家族，以及一些認為與阿拉貢-熱那亞結盟比對抗更有利的商人。他們與薩沃納羅拉並非一路，但利用他的混亂清除異己。波爾蒂納里的星相師安德烈亞·多里亞，就是經由『夜梟』的引薦，才獲得其信任。」
「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？」伊莎貝拉並未放鬆警惕。
「因為我的叔父，」喬萬尼眼中閃過痛苦，「也曾是『夜梟』考慮拉攏的對象。他拒絕了，然後在一次『意外』的倉庫火災中喪生。我花了多年時間，悄悄收集線索，但勢單力薄，無法對抗他們。直到你出現，漢薩同盟的『北極星』。你的調查，驚動了他們，也讓我看到了機會。」
「你需要我做什麼？你又如何證明自己不是『夜梟』的誘餌？」
喬萬尼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皮袋，倒出幾樣東西在旁邊的桌案上：一枚刻有熱那亞聖喬治屠龍紋章的銀幣（與波爾蒂納里信件中描述的賄賂物一致），一片燒焦的羊皮紙殘角，上面有半個獨特的家族紋章——帕齊家族的菱形盾徽。
「這銀幣是從我叔父遺物中發現的。這殘片，是在聖洛倫佐教堂檔案室一次『意外』起火後，我偷偷保存的。當年波爾蒂納里案的部分調查記錄，就存放在那裡，與一些敏感的帕齊家族遺留文件相鄰。那場火，燒掉了對『夜梟』不利的證據。」喬萬尼盯著伊莎貝拉，「帕齊家族在1478年叛亂後近乎滅絕，但仍有旁支和餘黨心存怨恨。他們中有人加入了『夜梟』，提供內部情報和極端手段。我懷疑，如今『夜梟』的核心成員之一，就隱藏在帕齊家族殘餘勢力或與他們密切相關的人當中。」
線索開始交匯：對美第奇（及其相關金融體系）的仇恨、熱那亞的聯繫、對佛羅倫斯內部事務的熟悉。這符合「夜梟」的特徵。
「你今晚來，不僅僅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？」伊莎貝拉問。
「『夜梟』已經知道你在查波爾蒂納里案，並且拿到了部分證據。他們不會讓你活著離開佛羅倫斯，也不會讓證據傳回漢薩同盟。」喬萬尼語氣急促起來，「他們計劃在明天傍晚，於市政廣場的『焚燒虛榮』儀式上製造混亂，趁機對你下手。那裡人群混雜，『火之手』注意力在焚燒物品上，是下手的絕佳地點。他們甚至可能將你的死偽裝成意外或異教徒的懲罰。」
明天傍晚！時間如此緊迫。
「我必須在儀式前，將證據送出去，並找出『夜梟』的核心成員，至少是關鍵人物。」伊莎貝拉快速思考，「你有辦法讓我安全接觸到漢薩同盟在城外的聯絡點嗎？」
喬萬尼點點頭：「羊毛行會明早有一支運送染色羊毛去比薩港的騾隊。押運頭領是我的親信。你可以混入其中，護送貨物名義出城。比薩港有漢薩商棧。」他遞過一個小鐵牌，「這是信物。騾隊辰時（上午七點） 從行會北倉出發。」
「那你呢？告訴我這些，你已身處險境。」
「我留在這裡，還能為你爭取一點時間，誤導他們。我會散佈消息，說你可能從南邊的聖米尼亞托教堂方向嘗試出城。」喬萬尼露出一絲苦笑，「我這把老骨頭，對他們用處不大。但如果能扳倒『夜梟』，為我叔父和佛羅倫斯清除毒瘤，值得。」
伊莎貝拉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接過鐵牌。「願上帝保佑你，阿爾比齊先生。」
「願星辰指引你，羅斯小姐。記住，『夜梟』習慣在陰影中觀察，然後一擊致命。明天的儀式，他們一定會在現場。找出那個過度關注你，或者過度不關注你的人。」
離開檔案室後，伊莎貝拉沒有返回住所，那無疑已被監視。她在城市邊緣一座廢棄的染坊找到臨時藏身處，開始整理思緒和證據。她將關鍵信息用密碼縮寫在一小片極薄的羊皮上，與那枚帕齊紋章殘片一起，縫進明日要穿的粗布外套內襯。其餘信件和海圖，她只能選擇性記憶，原件必須在出城前銷毀，以防萬一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，她小憩了片刻，夢中彷彿又見到了那朵破碎的威尼斯玻璃玫瑰，折射出無數雙眼睛——有波爾蒂納里茫然死去的眼睛，有喬萬尼·阿爾比齊悲憤的眼睛，有紅衣熱那亞殺手冷酷的眼睛，還有一雙隱藏在深處、冰冷而貪婪的……夜梟之眼。
天快亮了。一場在光天化日、眾目睽睽之下的生死博弈，即將在市政廣場的火焰與灰燼中上演。她不僅要逃脫，還要從人群中，找出那個隱藏的獵手。
【歷史背景錨點】
阿爾比齊家族：佛羅倫斯古老顯赫的家族，曾與美第奇家族激烈鬥爭並最終落敗。
帕齊家族：1478年策劃刺殺洛倫佐·美第奇未遂，遭血腥清洗，家族勢力崩潰，但餘黨存在。
比薩港：此時佛羅倫斯共和國控制比薩，是其重要出海口，各國商棧林立。
「焚燒虛榮」儀式：薩沃納羅拉時期定期舉行的公開活動，焚燒奢侈品、世俗藝術品、賭具等，吸引大量民眾。
羊毛貿易與染色：佛羅倫斯羊毛業的關鍵環節，染色需要特定原料和技術，行會控制嚴密。
（未完待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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