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翡冷翠星諜：玫瑰與雙頭鷹》第九回 比薩港的雙重棋局
繞行山道讓旅程多了近兩日的艱辛。當騾隊終於在第三日午後，望見比薩斜塔的塔尖和遠處第勒尼安海的粼粼波光時，隊伍已人困馬乏。伊莎貝拉手臂的傷口因顛簸和汗水而隱隱發炎，但她精神緊繃如弦。
比薩港並不完全屬於佛羅倫斯共和國，這裡商旅雲集，勢力交錯：除了佛羅倫斯的代理人，還有熱那亞、威尼斯、加泰羅尼亞、漢薩、甚至奧斯曼的商人。港口區空氣鹹濕，混雜著魚腥、香料和焦油的味道，各色語言與叫賣聲嘈雜。
刀疤頭領將騾隊帶到羊毛行會在港口的專屬貨棧卸貨。他低聲對伊莎貝拉說：「我只能幫你到這裡。行會在這裡有眼線，但『夜梟』的人也可能已經到了。漢薩商棧在港口北區，靠近聖維托教堂，門口有雙斧與鯡魚的木雕招牌。你自己小心。」
伊莎貝拉點頭致謝，迅速混入卸貨工人中，然後藉著貨堆的掩護，閃身進入港口區迷宮般的小巷。她沒有直接前往漢薩商棧，那無異於自投羅網。她需要觀察，並用一個「信使」試探。
她在一個熱鬧的漁市邊，找到一個衣衫襤褸但眼神機靈的報童，給了他一枚銀幣，吩咐道：「把這個口信帶去北區漢薩商棧，告訴櫃檯一個叫『老赫爾曼』 的人：『阿爾托納的鯡魚船到了，帶來了北方的冰。』記住，如果有人問起，就說是碼頭水手讓你送的，送完立刻離開，別回頭。」
報童一溜煙跑了。伊莎貝拉藏身在一家生意冷清的熱那亞葡萄酒館二樓窗口，用一面從染坊順來的殘破小銅鏡反射，遠遠觀察著漢薩商棧門口的動靜。
不久，報童抵達商棧門口，與守衛交談後被放行。一切看似正常。然而，僅僅幾分鐘後，伊莎貝拉通過銅鏡的反射，瞥見商棧斜對面一棟存放船纜的倉庫閣樓窗口，有金屬鏡片的反光一閃而過——那是望遠鏡！有人在監視商棧入口。
報童很快出來了，蹦跳著離開。又過了一會兒，商棧側面一個不起眼的小門打開，一個身著漢薩商人常見灰藍色長袍、頭戴皮帽的老者（應是老赫爾曼）走了出來，看似隨意地沿著碼頭散步。但他走的路線很特別，時而在某個攤位停留，時而繞過堆積的貨箱，最終消失在一艘正在裝貨的、懸掛呂貝克旗幟的中型克拉克帆船「海鷗號」 的船舷之後。
那艘船！伊莎貝拉心中一動。老赫爾曼沒有在商棧等她，而是給出了另一個接頭點——那艘即將離港的船。這既可能是安全措施，也可能是陷阱。
她必須做出判斷。時間不等人，「夜梟」在比薩的網絡可能正在收緊。她觀察那艘「海鷗號」，水手忙碌，裝載的似乎是北歐的毛皮和木材，符合漢薩貿易特徵。船長在甲板上大聲指揮，口音是低地德語。
她決定冒險。沒有再繞路，而是直接走向碼頭，像一個尋找僱主的落魄女工，沿著跳板上了「海鷗號」。一個水手攔住她，她低聲用德語說了暗號的下半句：「……但冰需要儘快放入地窖。」
水手眼神一變，示意她跟上。她被帶到船尾艙室，老赫爾曼正在裡面，桌上攤開著海圖。
「羅斯小姐，」老赫爾曼聲音沙啞，目光銳利地掃過她受傷的手臂和疲憊的面容，「你帶來的風暴可不小。商棧外面至少有三撥人在盯梢：熱那亞的、佛羅倫斯某議員手下的，還有一撥身份不明，但手法很專業。」
「證據在這裡，」伊莎貝拉迅速取出縫在內襯的羊皮密信和帕齊紋章殘片，簡要說明了波爾蒂納里案真相、「夜梟」與弗朗切斯科議員的關聯，以及熱那亞-阿拉貢勢力利用催眠術進行的謀殺。
老赫爾曼仔細聽著，面色越來越凝重。「這不只是商業謀殺，這是動搖佛羅倫斯根基、影響整個西地中海貿易格局的陰謀。漢薩同盟必須警告我們在佛羅倫斯的其他合作者，並設法揭露『夜梟』。」他收好證據，「『海鷗號』黎明時分趁潮水出港，目的地是馬賽，然後轉往布魯日。我會親自將情報帶回總部。你必須離開意大利，『夜梟』不會放過你。」
「我還有一件事，」伊莎貝拉說，「我需要給佛羅倫斯城內一個叫喬萬尼·阿爾比齊的人傳遞一個平安信號，並警告他弗朗切斯科議員的身份。」
老赫爾曼想了想：「我們在佛羅倫斯還有一條備用線，可以做到。但你需要立刻隱藏起來，直到『海鷗號』安全離港。船上最安全。」
伊莎貝拉同意了。她被安置在一個儲藏淡水和醃貨的底層小隔間裡。船隻隨著潮水輕輕搖晃，她能聽到頭頂甲板上水手們最後的忙碌聲。
然而，就在天色將暗未暗、港口點起零星燈火時，異變再起！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從碼頭傳來，緊接著是船體被什麼東西重重撞擊的悶響！「海關檢查！所有人不許動！」 一個帶著濃重托斯卡納口音的官方聲音高喊。
伊莎貝拉的心沉到谷底。比薩港的海關官員？這麼巧在這個時候？還是「夜梟」動用了官方關係？
她聽到老赫爾曼在上面沉著應對，出示文件，解釋貨物。但來者似乎不為所動，堅持要徹底搜查船艙，包括底艙，理由是「收到線報，可能有違禁品或逃犯」。
腳步聲沿著樓梯向下傳來，伴隨著鐵靴踏在木板上的沉重聲響。伊莎貝拉所在的隔間只有一個出口，無處可藏。她握緊了懷中僅剩的匕首，準備做最後一搏。
就在搜查者的手即將碰到隔間門簾的瞬間，港口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，隨即火光沖天，濃煙滾滾！緊接著是更多驚呼、奔跑和救火的喊叫。
「哪裡爆炸了？」海關頭目驚問。
「好像是……熱那亞商棧的倉庫區！」有人回答。
混亂瞬間蔓延。搜查者顯然被這突發事件打亂了陣腳。老赫爾曼趁機高聲道：「長官！港口失火，事關重大！鄙船文件齊全，可否先讓鄙船移開碼頭避險，以免火勢蔓延？搜查可隨後在錨地進行！」
港口一片混亂，火勢似乎在蔓延。海關頭目猶豫了一下，看了看起火方向（那正是熱那亞商棧密集區），終於揮手：「快！先把船移開！派人去救火！」
「海鷗號」的水手們立刻行動起來，解纜、撐篙，帆船緩緩離開碼頭，駛向港灣中較為空曠的錨地區域。
伊莎貝拉在底層隔間，聽著外面的喧囂漸遠，緊繃的神經稍鬆。那場爆炸來得太及時、太巧合了。是誰？漢薩同盟在比薩的隱藏力量？還是……其他也想攪亂「夜梟」和熱那亞人計劃的勢力？
船在錨地停下。老赫爾曼下來，低聲對她說：「爆炸不是我們的人幹的。但有第三方插手了，而且幫了我們。不管他是誰，我們必須趁亂，在黎明前真正起航離開。你留在船上，直到馬賽。」
伊莎貝拉點了點頭。她望向舷窗外，比薩港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，那場大火仍在燃燒，映紅了部分天空。佛羅倫斯「玫瑰骸骨」案的真相，連同「夜梟」的秘密，終於隨著「海鷗號」駛離了意大利的海岸。然而，她深知這不是結束。弗朗切斯科·迪·帕格洛議員還在高位，「夜梟」網絡未被根除，熱那亞與阿拉貢的野心依舊。這場跨越城邦與海洋的暗戰，只是暫告一段落。而她，伊莎貝拉·羅斯，漢薩同盟的「北極星」，在未來的某一天，或許還會與這些陰影中的敵人，在歐洲其他充滿權謀與硝煙的角落再次交鋒。
遠方海平面上，第一縷晨光刺破了黑暗。
【終章歷史背景錨點】
比薩港的國際性：15世紀末比薩是重要貿易港，各方勢力混雜。
漢薩商棧與標誌：漢薩同盟在各港口商棧有統一管理。
呂貝克旗幟：漢薩同盟最重要的城市之一。
海關檢查與騷擾：當時海關官員常被賄賂或用於打擊商業對手。
馬賽與布魯日：馬賽是地中海重要港口，布魯日是北歐漢薩同盟的核心商站之一。
第三方勢力：可能指威尼斯（與熱那亞是死敵）、教廷勢力、甚至法國（對意大利有野心）等，留下開放想像。
（全文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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