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血玉與幽影:紐倫堡的復仇之魂》第一回 金色天平與墓園密約
秋雨淅淅瀝瀝,給紐倫堡的石板路蒙上一層濕冷的反光。漢斯·福格爾穿上厚呢斗篷,將烏木小盒和裡面的黃銅鑰匙貼身藏好,走向位於佩格尼茨河北岸、靠近舊城牆的猶太區邊緣。這裡街巷狹窄,空氣中瀰漫著與主城區不同的氣味——陳舊的羊皮紙、藥草,以及一種無言的緊繃感。
「金色天平」當鋪的招牌很小,一桿褪色的鍍金天平浮雕懸在深色的木門上方。漢斯推門而入,門鈴發出沉悶的響聲。店內光線昏暗,兩側牆壁直至天花板,堆滿了各式抵押品:銀質聖杯、鑲寶石的書籍封面、舊盔甲部件、東方絲綢,以及大量未鑒定的雜物。櫃檯後,一位鬚髮皆白、戴著小圓帽的老者正藉著一盞油燈的光,用放大鏡檢視一枚古羅馬錢幣。他便是店主以撒·本·以利亞。
「願平安臨到這屋,」漢斯用謹慎的語氣開口,並未直接表明來意,「我受一位不便透露姓名的委託人指引,前來詢問關於一件……特殊物品的保管事宜。」
以撒緩緩抬起頭,深邃的眼睛在鏡片後審視著漢斯。他沒有回應問候,只是用平靜的、帶著希伯來語口音的德語說:「我這裡只做典當與買賣,不管保管。委託人是誰?」
漢斯將那枚黃銅鑰匙放在櫃檯上,鑰匙柄部有一個細微的、與烏木盒上紋章相配的鐵錘與鐵砧凹刻。「委託人已無法親自前來。他說,您認得這把鑰匙,以及它關聯的『紅色負擔』。」
以撒的目光在鑰匙上停留了片刻,臉色幾不可察地一沉。他放下放大鏡,嘆了口氣,那嘆息彷彿來自肺腑深處的疲憊。「艾森伯格先生……他終於還是沒能逃脫。我警告過他,那東西帶著東方的『魯阿赫·拉』(不潔之靈),不該被帶出聖地,更不該作為商品買賣。」 他起身,示意漢斯跟他進入櫃檯後面的小隔間。
隔間更為狹小,只有一張桌子和兩個凳子。以撒從一個隱蔽的牆磚後取出一個以蠟封口的陶罐,罐身沒有任何標記。「他存放在我這裡的,不是玉髓本身,而是購買它的契約副本,以及運送它來的威尼斯商人的信息。玉髓他始終隨身攜帶,視若性命,也視若詛咒。」 他將幾張寫滿拉丁文和意大利文混合字跡的羊皮紙遞給漢斯。
契約顯示,血玉髓購於五年前,來自一位在威尼斯里亞爾托市場經營的黎凡特商人「馬可·羅索」(紅髮馬可),據稱玉髓出土於耶路撒冷舊城某處廢墟。附有一份簡短的古希伯來文鑑定註釋複本,以撒低聲翻譯道:「『此石浸潤過極深重的哀傷與未償之血,持有者若心懷罪疚,必引影隨形。』」
「艾森伯格死前,可有什麼異常?除了恐懼。」漢斯問。
以撒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:「大約半年前,他開始頻繁來我這裡,不是交易,而是……傾訴。他提到總在夜裡聽到女人的歌聲和嬰兒哭聲,看到一個懷抱襁褓的蒼白女子站在他床邊。他描述那女子容貌時,充滿難以置信的驚恐與……悔恨。他還說,曾試圖將玉髓賣給或送給幾個人,包括他的生意夥伴,但每一次交易前夜,都會發生可怕的噩夢或小意外,迫使交易取消。彷彿那東西……認主,或者說,鎖定了他的罪。」
「罪?」漢斯捕捉到關鍵詞。
以撒搖搖頭,不肯再多言:「那是他告解的內容,只有上帝和盧卡斯修士知曉。我能告訴你的是,他最後一次來,說他打算去聖約翰墓園,找一個『知道如何平息古老怨靈』的人。那是大約火災前十日。」
聖約翰墓園——那裡不僅安葬著市民,也有一小片區域屬於因各種原因未能葬入教堂聖地的「特殊亡魂」,也是某些邊緣神秘主義者聚集之地。
漢斯收好契約副本,謝過以撒。臨走前,以撒忽然叫住他,眼中帶著警告:「福格爾先生,無論艾森伯格的罪是什麼,復仇的靈體一旦被喚醒,不達目的不會罷休。它現在失去了原來的宿主,可能會……尋找新的關注者,或者,附著在與真相糾纏最深的人身上。務必小心夜晚的聲響和鏡中的倒影。」
離開當鋪,雨已停歇,但天色愈發陰沉。漢斯決定立即前往聖約翰墓園。穿過主城區時,他總覺得身後有種被窺視的感覺,但每次回頭,只有匆匆的行人和搖曳的招牌。
墓園位於城市東南角,圍牆低矮,古樹參天,氣氛肅殺。他找到守墓人——一個獨眼、跛腳的老兵。提到艾森伯格的名字,守墓人啐了一口:「那個被鬼纏上的有錢佬?他來找過『墓園薔薇』,那個自稱能與死者交談的吉普賽女人,瑪爾塔。她有時會在廢棄的舊禮拜堂後面棲身。」
在爬滿藤蔓的舊禮拜堂殘垣後,漢斯找到了瑪爾塔。她並不像典型的吉普賽人,反而衣衫襤褸如乞丐,但眼神清明銳利,身邊堆著一些乾草藥和奇怪的符號石塊。
「鐵錘與鐵砧家的先生,」瑪爾塔先開了口,聲音沙啞,「他帶來金幣,問我如何送走一個『帶著嬰兒的母親之靈』。我告訴他,這種靈通常因血親背叛或母子俱亡的極冤而生,光靠祈禱和聖水沒用,需要歸還血債之源,或在靈體認可下完成未竟之願。他聽完臉色慘白,問如果『血債之源』是一塊石頭怎麼辦。我說,石頭只是容器,真正的源頭是石頭見證的罪。他必須找到與那母親和嬰兒相關的血親後代,求得原諒,或滿足其遺願。」
「他可有說那母親是誰?或去哪裡找血親?」漢斯急忙問。
瑪爾塔搖頭:「他沒說。他只是喃喃自語:『她沒有後代了……都死了……除了……』話沒說完,他就丟下錢幣,像見了鬼一樣跑掉了。那之後沒幾天,就傳來他的死訊。」她湊近漢斯,身上傳來泥土和草根的氣味,「不過,先生,您身上……現在也沾上了那靈的氣息。它很困惑,也很憤怒。您打開了不該打開的盒子。」
漢斯心中一寒。他謝過瑪爾塔,留下幾枚銀幣,迅速離開了陰森的墓園。
回程路上,天色已黑。當他經過一段僻靜的、沿著殘破舊城牆的小路時,佩格尼茨河上的霧氣瀰漫過來,四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。就在這時,他清晰地聽到,霧氣深處,傳來一陣虛弱卻揪心的嬰兒啼哭聲,和一個女人幽幽的、帶著無盡悲傷的哼唱,歌調古老而陌生。
他猛地駐足,握緊腰間短劍, heart pounding。霧氣中,彷彿有一個抱著一團暗色布縛的蒼白女子身影,在不遠處的牆根一閃而過,隨即連同哭聲歌聲,一起消失在更濃的霧裡與黑暗中。
盧卡斯修士的話在耳邊響起:「它已經跟著盒子來了。」
漢斯知道,調查不能再局限於紙面與訪談。他必須挖出康拉德·馮·艾森伯格隱藏的罪,找到那個「帶著嬰兒的母親」的真正身份,以及她那可能還活在世上的……血親。而這一切,似乎都與那塊來自耶路撒冷的血玉髓,緊密纏繞。
【本回歷史與玄學背景錨點】
紐倫堡猶太區:中世紀歐洲猶太人社區通常位於特定區域,從事法律禁止基督徒從事的金融業(如放貸),地位脆弱。
威尼斯與黎凡特貿易:威尼斯是連接西歐與東地中海(黎凡特)的關鍵樞紐,古董與奇物貿易興盛。
聖約翰墓園:真實存在,是中世紀紐倫堡主要墓園。
「吉普賽」人(羅姆人):15世紀已出現在中歐,常被視為外來者、占卜者或流浪者,與主流社會隔閡。
中世紀幽靈觀念:普遍相信冤死或暴死者靈魂不得安息,會糾纏生者,尤其是血親復仇主題。
「魯阿赫·拉」:希伯來語,字面意思「惡靈」或「不潔之靈」,猶太神秘主義概念。
「歸還血債之源」:民間常見的平息怨靈方法,類似於「物歸原主」或「完成遺願」的觀念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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