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幸劫:宛城驚變錄》第三回 失長子孟德泣天地 喪猛將典韋驚鬼神
卻說曹操棄了鄒氏,單騎奔逃。身後殺聲震天,箭矢如雨,他伏在馬背上,只覺耳邊風聲呼呼作響,心中卻是翻江倒海。
這一刻,他想起《孫子兵法》中的話:“投之亡地然後存,陷之死地然後生。”可如今這“亡地”是真,“死地”也是真,能不能“存”、能不能“生”,卻是天知道了。
正奔逃間,忽見前面一隊人馬殺來。曹操大驚,正要撥馬回頭,卻聽為首一人喊道:“父親!孩兒在此!”
曹操定睛一看,來者正是長子曹昂。曹昂字子脩,乃劉氏所生,自幼由正室丁夫人撫養,性孝友,深得曹操喜愛。他身後跟著侄子曹安民,以及十餘名親兵。
曹昂策馬上前,急道:“父親快走!孩兒斷後!”
曹操看著這個長子,心中一陣酸楚。他想起當年曹昂年幼時,自己曾教他讀《孝經》,教他“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”的道理。可如今,卻要這個兒子為自己斷後。
他正要說話,卻見曹安民指著後面喊道:“追兵來了!”
曹操回頭一看,只見火光之中,張繡率領大隊人馬殺來,為首一將,正是胡車兒,手提典韋那對八十斤雙戟,威風凜凜。
曹操大驚,顧不得許多,撥馬便走。曹昂與曹安民率領親兵,奮力抵擋。
這一刻,曹操心中閃過《素書》中的一句話:“絕嗜禁慾,所以除累。”他終於明白,什麼叫“除累”——那一夜的歡愉,換來的卻是今日的骨肉分離。
可他來不及多想,只能策馬狂奔。
身後,殺聲漸漸遠去。
卻說曹昂與曹安民率兵抵擋,終因寡不敵眾,漸漸不支。曹安民首先被胡車兒一戟砍倒,死於亂軍之中。曹昂見狀,目眥欲裂,挺槍與胡車兒大戰。
這曹昂雖是曹操之子,卻自幼習武,頗有膽略。他與胡車兒鬥了十餘合,竟不分勝負。胡車兒暗暗吃驚:這小子年紀輕輕,竟有這等武藝,若讓他逃走,日後必成大患。
他當即招呼左右,將曹昂團團圍住。曹昂奮力廝殺,連殺數人,終因力竭,被胡車兒一戟刺於馬下。
臨死之前,曹昂望向父親逃去的方向,輕聲道:“父親……保重……”
這一句話,便是他留在人間的最後聲音。
與此同時,曹營之中,又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。
卻說典韋沉醉之後,被帳外殺聲驚醒。他睜開眼,只見火光沖天,四處皆是喊殺之聲。他大驚失色,想要起身,卻覺渾身無力,頭重腳輕。
他知道自己中了計,咬牙撐起身體,去摸身邊的雙戟。可這一摸,卻摸了個空——雙戟不見了!
典韋心中大駭,卻聽帳外腳步聲雜沓,無數敵兵殺來。他來不及多想,順手抓起身邊一名敵兵,當作兵器,掄將起來。
這一下,當真是驚天地、泣鬼神。
《史記》中記載項羽垓下之戰,曾“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”,然未見有以人為兵者。而典韋此時,卻是名副其實的“以人為兵”。他抓起那敵兵的兩條腿,當作雙戟使喚,所到之處,敵兵紛紛倒地。
張繡的兵馬從未見過這等打法,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。有人顫聲道:“這……這還是人嗎?”
典韋怒吼一聲,猶如猛虎下山,在敵陣中橫衝直撞。他雖中了藥,力氣大減,卻仍勇不可當。轉眼之間,連殺二十餘人,渾身浴血,竟無一人敢近前。
此所謂《孫子兵法》中的“投之亡地然後存,陷之死地然後生”。典韋自知必死,反而激發出最後的潛能,以一當百,威震敵軍。
可張繡畢竟人多勢眾,遠遠將他圍住,亂箭齊發。典韋掄起敵兵,擋開箭矢,可箭如飛蝗,終有漏網之魚。一箭射中他的肩膀,他悶哼一聲,卻不退半步;又一箭射中他的大腿,他單膝跪地,仍奮力廝殺。
他身邊的敵兵越來越多,他掄起最後一個敵兵,奮力擲出,砸倒一片。可此時他身中數十箭,血流如注,再也撐不住了。
他單手撐地,抬起頭,望向中軍帳的方向,嘶聲道:“丞相……快走……”
話音未落,胡車兒衝上前來,一戟刺入他的胸膛。
典韋圓睜雙目,至死不倒。
胡車兒看著這個渾身浴血的猛將,心中凜然。他想起《鬼谷子》中的話:“勇而輕死者,可暴也。”典韋便是這樣的人——勇而輕死,所以能暴起殺敵,令人膽寒。
可他再勇,終究是死了。
張繡的兵馬見典韋已死,齊聲歡呼,向營中殺去。
卻說曹操策馬狂奔,一口氣跑了十餘里,身後追兵漸漸遠去。他回頭望去,只見宛城方向火光沖天,殺聲隱約可聞,心中又痛又悔。
他勒住戰馬,翻身下馬,跪在地上,仰天長嘯:“子脩——!典韋——!”
這一聲長嘯,在夜色中迴盪,卻無人應答。
他想起了《陰符經》中的話:“天之無恩而大恩生。”天地無情,卻孕育萬物;可如今,天地有情嗎?若有情,為何讓他失去長子?若有情,為何讓他失去猛將?
他跪在地上,淚流滿面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東方漸漸發白。一隊人馬從遠處趕來,為首一將,正是夏侯惇。他見曹操跪在地上,大驚失色,連忙下馬,扶起曹操:“丞相!丞相無恙否?”
曹操抬起頭,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將,啞聲道:“子脩死了……典韋死了……”
夏侯惇聞言,心中大慟。他與曹昂、典韋相處多年,如何不傷心?可他身為將領,知道此時不是悲傷的時候。他扶住曹操,低聲道:“丞相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我等還有兵馬,日後必報此仇!”
曹操聞言,漸漸冷靜下來。他站起身,望向宛城方向,目光陰沉如水。
這一刻,他想起了《孫子兵法》中的話:“主不可以怒而興師,將不可以慍而致戰。”可他心裡明白,這“怒”與“慍”,他統統都有。他不是聖人,他是曹操,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。
他咬牙道:“張繡……我必殺汝!”
可話雖如此,他心裡清楚,今日之敗,是他自己種下的禍根。《素書》有云:“括囊順會,所以無咎。”自己若是能管住那點慾望,何至於此?
他嘆了口氣,對夏侯惇道:“收攏敗兵,暫且退兵。”
夏侯惇領命而去。
曹操站在原地,望向宛城方向,久久不動。晨風拂過,吹動他的鬚髮,竟有幾分蕭瑟。
他想起了鄒氏——那個讓他說出“天幸”的女子。她現在如何了?是被張繡殺死,還是被救走了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從今往後,他再也不會說“天幸”這兩個字了。
因為這“天幸”二字,讓他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。
他翻身上馬,頭也不回地離去。
身後,宛城的火光漸漸熄滅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可有些人,永遠留在了這個夜晚。
數日後,曹操退至舞陰。敗兵陸續歸來,他一一安撫。這一日,他召集眾將,商議軍務。
帳中一片沉默。眾將皆知曹操損失慘重,不敢多言。
曹操環視眾人,緩緩道:“吾降張繡,失於檢點,以致如此。諸君可知吾過?”
眾將面面相覷,不知如何回答。
曹操嘆了口氣,又道:“吾今日始知《孫子》‘主不可以怒而興師’之深意。一時之慾,竟釀此大禍,悔之何及!”
他說著,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望向遠方。那裡是宛城的方向,是他失去長子、失去猛將的地方。
他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吾今而後,當以此為戒。”
眾將聞言,紛紛下跪:“丞相英明!”
曹操擺擺手,讓他們起來。他轉身回到案前,提起筆,想要寫些什麼。可筆尖懸在半空,遲遲落不下去。
他腦海中浮現出曹昂的面容,浮現出典韋的威猛,浮現出曹安民的笑臉。這些人,都因他而死。
他終究沒有落筆。
帳外,夕陽西下,餘暉如血。
正是:
一夜風雲變色驚,長子猛將盡捐生。
從今莫道天幸事,慾海翻波是禍坑。
欲知曹操如何報此大仇,鄒氏命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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