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杯騎士傳奇 第一卷:玫瑰與劍 第二回 月下瑤臺傳素箋 牆頭馬上遙相望
卻說伊莎貝爾自那夜窗前人影一別,一連三日,心神不屬。
白日裡陪父親接見賓客,聽那些貴族們談論領地事務、莊稼收成、遠方戰事,她只是勉強應付,耳朵卻時時豎著,聽門外可有馬蹄聲響。夜裡躺下,更是輾轉難眠,一閉眼便是那白衣騎士立在井邊的身影,月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分明,清俊而孤獨。
她私下問瑪格麗特:「那些參加比武的騎士,還住在馬廄裡麼?」
瑪格麗特道:「哪裡還住著?比武大會一結束,多數騎士便散了。有家業的回領地去,沒家業的往別處尋機會。只剩下兩三個傷重的還在養傷,再就是……那個艾蒂安。」
伊莎貝爾心跳漏了一拍:「他為何不走?」
瑪格麗特抿嘴一笑,壓低聲音道:「小姐您還看不出來?他哪裡是捨不得走,他是捨不得……捨不得離小姐太遠。」
伊莎貝爾臉一紅,啐道:「胡說八道!他一個遊方騎士,與我有什麼相干?」
瑪格麗特卻不怕,笑嘻嘻道:「是是是,不相干。那小姐為何這三日天天往東邊的窗戶邊坐?東邊的窗戶可是正對著馬廄呢。」
伊莎貝爾被說中心事,羞得站起身就要打她。瑪格麗特笑著躲開,邊躲邊道:「好小姐,我不說了還不行?只是……只是小姐若真有話想對他說,我倒是可以幫著傳遞一二。」
伊莎貝爾怔住了。
傳遞一二?傳遞什麼?她與那人素昧平生,只見過兩面,說過一句話——那句話還是「多謝小姐」四個字。她能傳遞什麼?
可心裡頭,卻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,像春天泥土下的種子,壓也壓不住。
她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你……你替我找一本書來。」
瑪格麗特奇道:「什麼書?」
伊莎貝爾道:「圖書室裡那本《特里斯丹與伊瑟》的抄本,羊皮封面,有燙金紋飾的那本。」
瑪格麗特會意,悄悄去了。
這《特里斯丹與伊瑟》乃是當下宮廷最流行的騎士傳奇,講述康沃爾騎士特里斯丹奉國王之命,前往愛爾蘭迎接公主伊瑟歸來成婚,途中二人誤飲愛情魔藥,從此生死相隨、至死不渝的故事。書中情節纏綿悱惻,不知看哭了多少貴婦小姐。
伊莎貝爾翻到某一頁,那裡講述特里斯丹與伊瑟分隔兩地,無法相見,便將情書藏在樹洞之中,彼此傳遞。她看了半晌,撕下一角羊皮紙,用鵝毛筆蘸了墨水,卻遲遲落不下去。
寫什麼呢?
寫「那夜望見你飲水」?太輕佻。
寫「可曾用過晚飯」?太尋常。
寫「我心悅你」?她哪有這個膽子。
想了許久,只在羊皮紙上寫下一行字:
「井水寒涼,飲時當心。」
寫完自己先臉紅了。這算什麼?關心一個陌生騎士的飲水冷暖,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,我那夜一直在窗邊看你?
可若要撕了重寫,又不知寫什麼才好。躊躇半晌,終是將那角羊皮紙折成小小方塊,交與瑪格麗特。
「悄悄地給他,別讓人看見。」
瑪格麗特接過,鄭重點頭。
卻說艾蒂安這幾日滯留城堡,心中也是萬分煎熬。
他本是香檳地區一個破落騎士家庭的次子。按當地繼承法,家裡的薄產盡歸長兄,他只能憑一柄劍、一匹馬,四處闖蕩,或投奔有勢力的貴族充當家臣,或參加比武大會贏取獎金,再不然便只能淪為雇傭騎士,誰出錢便為誰打仗。
此番前來布盧瓦,本意只是贏些錢財,好湊足前往聖地的盤纏。誰知那高臺上一眼望去,竟將心丟在了那裡。
這三日他住在馬廄,白日裡幫著馬伕餵馬劈柴,夜裡便躺在乾草堆上,望著城堡高處那扇窗戶出神。他知道自己不該留在這裡——他一個窮騎士,與伯爵小姐一個天上一個地下,癡心妄想只會自取其辱。可那雙眼睛、那杯酒、那指尖輕輕一觸,像鉤子一樣鉤著他,讓他邁不動步子。
這日午後,他正在井邊打水飲馬,忽見一個穿灰裙的年輕女子匆匆走來。他認得那是小姐身邊的貼身侍女。
瑪格麗特四下看看,見無人注意,迅速將一個小物件塞進他手裡,低聲道:「小姐給你的。」說罷轉身便走,腳步匆匆,裙角揚起一縷塵煙。
艾蒂安低頭一看,是一角折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紙。他心跳如鼓,躲進馬廄深處,顫抖著雙手展開。
只見上面寫著一行秀麗的字:
「井水寒涼,飲時當心。」
沒有稱呼,沒有落款,就這八個字。
艾蒂安反覆看了三遍,只覺胸口熱流湧動,眼眶竟有些發酸。
她記得他。她看見他那夜在井邊飲水。她在關心他。
他將羊皮紙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,彷彿又看見月光下那扇窗前佇立的身影。
良久,他起身尋來一小塊羊皮紙——那是他包裹乾糧用的,邊角還沾著麵包屑。他翻出隨身的鵝毛筆,蘸了墨水,卻也不知寫什麼才好。
想來想去,只寫下:
「井水雖寒,不及心中暖。」
寫罷自己覺得太過唐突,可又捨不得撕掉。猶豫許久,終是折好,悄悄尋著瑪格麗特的蹤跡,趁她往井邊打水時,將紙條塞進她的水桶邊沿。
瑪格麗特會意,偷偷帶回小姐房中。
伊莎貝爾接過紙條,心跳得比剛才更快。展開一看,那八個字映入眼簾:
「井水雖寒,不及心中暖。」
她的臉騰地紅了,一直紅到耳根。
這人……這人怎麼這般大膽!什麼叫「心中暖」?他心中暖什麼?他憑什麼心中暖?
可心裡頭,卻甜絲絲的,像是喝了一勺蜂蜜。
她將紙條看了又看,折好,貼身藏進胸前的衣袋裡。
從這日起,兩人便隔著瑪格麗特,悄悄傳遞起書信來。
起初只是隻言片語——
伊莎貝爾寫:「今日教堂望彌撒,神父講道冗長,我卻想起你。」
艾蒂安回:「我亦想起你,祈禱時差點唸錯經文。」
後來漸漸膽大——
艾蒂安寫:「馬廄屋頂有縫,夜裡能望見星星。不知你窗前可見得著?」
伊莎貝爾回:「我窗前只能望見內院,望不見星星。但我知道你在看星星,便也彷彿看見了。」
再後來,字句越發纏綿——
伊莎貝爾寫:「傳奇中說,真愛能讓人跨越一切阻礙。你信麼?」
艾蒂安回:「我從前不信,如今信了。」
伊莎貝爾寫:「阻礙如山,如何跨越?」
艾蒂安回:「若你願等,我便願鑿。」
這一日,瑪格麗特又帶來艾蒂安的回信。伊莎貝爾展開一看,卻是一首短詩,用法語寫成:
Je
suis un chevalier errant,
Sans
terre, sans nom, sans parents.
Mais
j'ai un cœur qui bat pour vous,
Et
c'est assez pour être à vous.
(我乃遊方一騎士,無地無名無親族。惟有一心向君舞,此生願作君家僕。)
伊莎貝爾讀罷,眼眶濕潤。
這詩寫得樸拙,韻腳也不甚工整,卻字字真切。她看得出,這不是那些遊吟詩人雕琢的詞句,而是一個粗通文墨的騎士,笨拙地將心底的話拼湊成行。
她取出鵝毛筆,想了一想,也寫了一首回他。她從小讀慣傳奇,詩文比艾蒂安強得多,寫的是:
Vous
dites que vous n'avez rien,
Mais
vous avez mon cœur, c'est bien.
Un
cœur de dame vaut un royaume,
Et
je le donne à vous, mon homme.
(君說一無所有日,妾心已許為君時。貴女之心值萬金,願以此心付君知。)
寫罷折好,正要喚瑪格麗特,忽聽門外腳步聲響,父親的聲音傳來:「伊莎貝爾?」
她慌忙將紙條塞進枕下,站起身來。
布盧瓦伯爵推門而入,身後跟著一人,正是菲力浦·德·蒙福爾。
伯爵笑道:「我兒,菲力浦明日便要返回諾曼第,籌備婚禮事宜。今日特來與你告辭。」
伊莎貝爾心中大亂,臉上卻不得不擠出笑容,向菲力浦行禮。
菲力浦仍是那副沉穩模樣,微微點頭,道:「小姐保重。待諸事備妥,我當親率騎士前來迎娶。」
伊莎貝爾勉強道:「一路順風。」
菲力浦又道:「臨行前有一事相問——聽說府上還住著一個參加比武的騎士,姓艾蒂安的,至今未走?」
伊莎貝爾心頭一凜,強作鎮定道:「這個……我倒不知。想來是傷勢未愈,暫且養傷。」
菲力浦點點頭,道:「如此便好。我見他槍法不錯,本想邀他加入我的騎士團,一同前往聖地。但他既在養傷,便罷了。」
說罷又寒暄幾句,與伯爵一同離去。
伊莎貝爾待他們走遠,腿一軟,坐在床沿,半晌回不過神來。
菲力浦是起了疑心?還是隨口一問?
她不敢耽擱,連忙喚來瑪格麗特,將紙條交給她,低聲道:「告訴他,菲力浦已經留意到他了,讓他萬事小心。」
瑪格麗特點頭,匆匆去了。
當夜,月明星稀。
伊莎貝爾照例站在窗前,望著馬廄的方向。馬廄裡靜悄悄的,偶爾傳來馬匹的噴鼻聲。她看了許久,正要轉身回床,忽見馬廄旁的陰影裡,一個人影悄悄走了出來。
那人影走到井邊,站定,抬頭望向她的窗戶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是艾蒂安。
他就那麼站著,靜靜地望著她。
伊莎貝爾心頭狂跳,猶豫片刻,輕輕推開窗戶——只推開一道縫,足夠讓聲音傳出去。
她低聲道:「你怎麼出來了?當心被人看見。」
艾蒂安的聲音從下面傳來,壓得極低:「我想看看你。」
只這五個字,伊莎貝爾便覺心都化了。
她咬著嘴唇,半晌道:「菲力浦已經注意到你了。你快走吧,離開這裡,越遠越好。」
艾蒂安道:「我不走。」
伊莎貝爾急道:「你瘋了?他是蒙福爾家的當主,手下騎士幾十人,一句話就能要了你的命!」
艾蒂安道:「他要我的命,我便給他。但在那之前,我想再看你一眼。」
伊莎貝爾眼淚奪眶而出。她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
良久,她道:「你……你明日午後,到城堡東邊的果園去。那裡有一道矮牆,牆外是條小路,平時沒人走。我……我去那裡見你。」
艾蒂安渾身一震:「真的?」
伊莎貝爾點頭,淚流滿面。
艾蒂安在月光下單膝跪地,低聲道:「我艾蒂安·德·香檳,在此起誓:此生此世,絕不負小姐心意。縱然刀山火海,也必來赴約。」
說罷站起身,退後幾步,深深望了她一眼,轉身消失在陰影中。
伊莎貝爾靠在窗框上,淚水止不住地流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
她是伯爵的獨生女,已許配給蒙福爾家的繼承人。若是被人發現她私會一個窮騎士,名節盡毀還是小事,恐怕連父親都要受牽連,兩家的聯盟就此破裂,三十年和平化為泡影。
可她忍不住。
那些傳奇裡的故事,不都是這樣的麼?貴婦人嫁給不愛的人,卻在暗中與真正的愛人相會。她們冒著生命危險,換取短暫的歡愉。她們被稱為「宮廷愛情」,被遊吟詩人傳唱,被後世的人們羨慕。
可那是傳奇。
傳奇裡不會寫,事情敗露之後,那個窮騎士會被處以絞刑,那個貴婦人會被送進修道院終身幽禁,兩個家族會重新開戰,無數農民會死於刀劍之下。
她都知道。
可她還是約了他。
因為那月光下的身影,因為那「我想看看你」的五個字,因為那單膝跪地發誓的模樣——這一切,都讓她無法拒絕。
她關上窗戶,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等天亮。
正是:
明知此會是冤孽,偏向虎山深處行。
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(第二回完,待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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