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杯騎士傳奇 第一卷:玫瑰與劍 第三回 果園深處訂盟誓 牆頭馬上訴衷腸
卻說次日午後,日光正好。
伊莎貝爾藉口要親手採摘新鮮水果,為父親釀製藥酒,帶著瑪格麗特往城堡東邊的果園而去。伯爵正忙於處理領地事務,無暇細問,只囑咐她早些回來,便放行了。
這果園佔地頗廣,種滿蘋果、梨子、櫻桃各色果樹,此時正值春末,滿園花開如雪,蜂蝶紛飛。果園盡頭是一道石砌矮牆,年久失修,牆上爬滿常春藤,牆外便是荒僻的小路,平時只有獵人偶爾經過。
伊莎貝爾走到果園深處,心頭怦怦直跳。她四下張望,不見人影,正自忐忑,忽聽矮牆外傳來輕輕的敲擊聲。
她走近牆邊,透過常春藤的縫隙往外看——艾蒂安正站在牆外,一身粗布衣裳,做尋常農人打扮,頭上還戴著頂破舊的草帽。
兩人隔牆相望,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。
還是艾蒂安先開口,低聲道:「小姐……」
伊莎貝爾臉一紅,也低聲道:「你……你怎麼這副打扮?」
艾蒂安道:「怕被人認出。這身衣裳是跟馬伕借的。」
伊莎貝爾點點頭,四下看看,見瑪格麗特守在果園入口處,並無旁人,便稍稍放心。她靠著矮牆,隔著滿牆的常春藤,與艾蒂安相對而立。
「你……你為何不走?」她問。
艾蒂安望著她,目光灼灼:「我走不了。」
「為何走不了?」
「心落在這裡了,走不了。」
伊莎貝爾只覺臉上發燙,垂下眼簾,不敢看他。半晌,才囁嚅道:「你……你莫要說這些話。我……我是有婚約的人。」
艾蒂安道: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……」
艾蒂安打斷她:「小姐可知道,那日比武大會,我為何要討那杯酒?」
伊莎貝爾搖頭。
艾蒂安道:「我本是為了贏錢去聖地朝聖。可當我策馬繞場,看見高臺上的您——陽光落在您臉上,您頭上的野花比春天的所有花朵都鮮豔——那一刻我就知道,聖地去不成了。我的聖地,就在這裡。」
伊莎貝爾心頭震顫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艾蒂安繼續道:「我知自己身份卑微,不配與小姐說話。可心裡的話若不說出來,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。小姐那夜寫『井水寒涼,飲時當心』,我反覆看了百遍,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。小姐又寫『貴女之心值萬金』,我……我艾蒂安何德何能,敢受小姐這般心意?」
他說到這裡,聲音竟有些哽咽。
伊莎貝爾聽著,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
她隔著常春藤,望著牆外那張清俊的臉,那雙熾熱的眼睛,那微微顫抖的嘴唇。這是第一個把她當作「伊莎貝爾」而不是「伯爵小姐」的人。這是第一個讓她心跳加速、徹夜難眠的人。這是第一個讓她願意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,也要來見一面的人。
她伸出手,穿過常春藤的縫隙。
艾蒂安見了,也伸出手。
兩隻手在綠色的藤蔓間相遇,輕輕握在一起。
那手掌粗糙,滿是握劍練槍留下的厚繭,卻溫暖得讓人心安。伊莎貝爾感受著那溫度,只覺這些日子的相思、煎熬、忐忑,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報償。
「艾蒂安……」她低聲道,「我……我不知該怎麼辦。父親已經將我許給蒙福爾家了,婚期就在秋收之後。我……我逃不掉的。」
艾蒂安握緊她的手:「若我能想辦法呢?」
伊莎貝爾抬起淚眼:「什麼辦法?」
艾蒂安道:「蒙福爾家要的不過是聯姻,以結束兩家世仇。若我能立下大功,獲得國王封賞,取得貴族身份,再向伯爵求親——」
伊莎貝爾搖頭:「來不及的。秋收之後便要成婚,你如何在半年內立下大功?」
艾蒂安沉默片刻,道:「有一條路。」
「什麼路?」
「十字軍。」
伊莎貝爾渾身一震。
艾蒂安道:「教皇號召天下騎士東徵,收復聖地。獅心王理查、法王腓力、紅鬍子腓特烈,三王已起兵。若能隨軍東徵,在聖戰中建功立業,歸來時必有封賞。屆時我便可堂堂正正前來求親。」
伊莎貝爾眼中閃過希望的光芒,旋即又黯淡下來:「可是……聖戰凶險,刀劍無眼。你……你若是有個閃失……」
艾蒂安道:「為小姐戰死,勝過庸碌一生。」
伊莎貝爾眼淚又湧了出來。她緊緊握著他的手,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莫說這些不吉利的話。我要你活著回來,好好活著回來。」
艾蒂安點頭:「我答應你。無論多難,我一定活著回來見你。」
兩人隔牆相望,淚眼相對,久久無言。
陽光透過果樹的枝葉,灑下斑駁的光影。蜜蜂在花間嗡嗡作響,遠處傳來瑪格麗特輕輕的咳嗽聲——那是提醒他們,時候不早了。
伊莎貝爾深吸一口氣,從頸間解下一條細細的銀鏈,鏈子上墜著一枚小小的聖母像。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,從小戴到大,從不離身。
她隔牆遞過去:「這個……給你。你戴著它,聖母會保佑你平安。」
艾蒂安雙手接過,捧在掌心,鄭重戴在頸上。那銀鏈還帶著伊莎貝爾的體溫,暖暖的,貼著他的胸口。
他也從腰間解下一柄小小的匕首,那是他成年時父親送他的禮物,雖然樸素,卻鋒利無比。
「這是我隨身之物,留給小姐。日後若有危難,或可一用。」
伊莎貝爾接過匕首,貼身藏好。
兩人又相對無言,只是緊緊握著手。
終於,瑪格麗特的咳嗽聲再次響起,這次急促了些。
伊莎貝爾咬牙道:「你……你何時動身?」
艾蒂安道:「明日一早。我聽說獅心王的大軍正在集結,我要趕往諾曼第,投奔國王麾下。」
伊莎貝爾點頭:「你……你路上小心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定要活著回來。」
「一定。」
「我……我等你。」
「等我。」
兩人鬆開手,隔著常春藤,最後望了彼此一眼。
那一眼裡,有千言萬語,有萬般不捨,有對未來的期盼,也有對命運的恐懼。
然後,艾蒂安轉身,大步離去,沒有回頭。
伊莎貝爾靠在牆上,淚流滿面,卻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
許久,瑪格麗特走過來,輕聲道:「小姐,該回去了。」
伊莎貝爾點點頭,擦乾眼淚,整理好衣裙,緩緩走出果園。
她沒有再回頭。
因為她知道,若是回頭,她可能再也邁不動步子。



留言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