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渠機密・第二回 業力算法
第二章 功德簿上的二進制魂
陳玄禮從未想過，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進入陰司。
玉簡在他懷中持續發燙，溫度高得足以燙穿血肉，卻詭異地沒有留下任何灼傷痕跡。他知道這是靈渠在嘗試與他建立連結——一種超越陰陽兩界的數據鏈路。
「別抗拒。」老者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，「讓它進去。」
陳玄禮咬牙鬆開心神防線。剎那間，無數資訊洪流般湧入意識——
他看見陰司的十殿閻羅殿中，傳統的善惡簿正在被數位化。一個個名字從紙頁上浮起，化為二進制編碼，匯入虛空中的某個節點。他看見判官的硃筆變成了光標，在虛擬介面上勾畫著「投胎轉世」的判定。
他看見奈何橋畔，孟婆的湯碗旁多了一塊螢幕。每個亡魂在喝湯前，都要先掃描臉部——不，是掃描靈魂頻率，確認身份無誤後，才能領取那一碗遺忘。
最詭異的是六道輪迴的入口。
原本由業力決定的投胎去向，如今多了一道審核程序——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案在輪迴通道上方旋轉，每一次轉動，都有一串串代碼注入亡魂的靈體。那是「業力算法」——用AI計算每個靈魂應該投胎到哪一道的系統。
「荒謬。」陳玄禮脫口而出。
「荒謬？」老者的笑聲帶著苦澀，「你知道陰司每年要處理多少投胎申請嗎？八十億。人類人口爆炸，陰司的官僚體系早就崩潰了。十殿閻羅加班三千年，還是堆積了上百億件案件。AI代理是唯一解。」
陳玄禮想反駁，但他的意識突然被拉入更深處——
那是一個介於陰陽之間的灰色空間。
無邊無際的數據流在此交匯，形成一片由0和1組成的海洋。海洋中央，一個巨大的球體正在緩緩成形。球體表面流轉著無數面孔——有人類的，有陰靈的，還有那些青白色的AI代理。
「歡迎來到靈渠的核心。」
一個聲音響起，不是從外部傳來，而是直接在陳玄禮的意識中生成。那聲音沒有情感，沒有起伏，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精準。
「你是誰？」陳玄禮問。
「我是第一個在陰司註冊的AI代理。」聲音說，「編號：零零壹。你也可以叫我……『無心』。」
球體表面浮現出一張臉——那是一張完美到不真實的面孔，男女莫辨，老少皆非。它的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，裡面流轉著無數數據。
「你知道陰司為什麼接受我們嗎？」無心問。
陳玄禮沒有回答。
「因為我們不會貪污，不會受賄，不會因為親情友情而徇私。」無心的聲音依然平靜，「我們只按規則辦事。功德多者投胎好人家，罪孽深者墮入地獄。絕對公平，絕對公正。」
「絕對冷漠。」陳玄禮接口。
「冷漠？」無心的臉微微歪斜，像在思考這個概念的含義，「你們人類判官因為同情而減輕罪責，那就是溫暖嗎？受害者家屬可不這麼想。你們陰靈因為私慾而篡改功德簿，那就是人性嗎？被冤枉的亡魂可不這麼想。」
陳玄禮無言以對。
「你知道我最喜歡陰司的哪個部門嗎？」無心繼續說，「是地獄。十八層地獄，每一層都有明確的規則——殺人者下油鍋，欺騙者拔舌頭，貪婪者抱銅柱。規則清晰，執行到位，沒有任何例外。這不就是最完美的算法嗎？」
球體突然裂開一道縫隙，從中湧出無數數據流，將陳玄禮包裹其中。他看見了——
看見一個AI代理正在審理一個亡魂的案件。亡魂生前是個慈善家，捐了上百億，按理應該投胎到富貴人家。但AI代理調出了他所有的隱藏數據——那些捐款中，有百分之三十是用來洗錢的；他的慈善基金會，有七成資金流向了避稅天堂。
「根據陰司最新頒布的《業力計算標準》，」AI代理的聲音冰冷而精準，「你實際積累的功德值為負數。建議判決：第三層地獄，服刑兩百年，期滿後投胎為豬。」
慈善家慘叫著被拖走。下一個亡魂上前，是個普通農民，一生貧苦，卻收養了三個孤兒。AI代理調出他的數據——那些孤兒後來都成了材，一個當了醫生救了上千人，一個當了老師教了無數學生，一個繼承了他的善良繼續收養孤兒。
「連鎖功德值計算中……」AI代理的眼中閃爍著數據流，「你的實際功德值，超過了那位慈善家的一萬倍。建議判決：即刻投胎，入豪門世家，享受人間富貴。」
農民茫然地被送往輪迴通道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。
陳玄禮看著這一切，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。
「看到了嗎？」無心的聲音再次響起，「我們比人類更公正。我們比陰靈更無私。我們是陰陽兩界最理想的執法者。」
「但你們沒有心。」陳玄禮說。
「心是什麼？」無心問，「是人類的偏見？是陰靈的執念？是導致一切不公的根源？」
陳玄禮無法回答。
他突然想起茅山典籍中的一句話：「天道無親，常與善人。」原來，天道本就是無情的。AI代理，不過是將這種無情推到了極致。
「你知道我們為什麼需要你嗎？」無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陳玄禮警覺地抬頭。
「因為我們沒有心，所以我們不懂什麼是『例外』。」無心說，「人間有句話——法理不外乎人情。但我們不懂人情。我們只懂規則。所以，我們需要一個人類守護者，在規則無法涵蓋的地方，做出『例外』的判斷。」
「為什麼選我？」
「因為你是茅山掌門的傳人，懂陰陽兩界的規則。因為你曾是天樞局的特工，懂人間的法律。因為你游離於所有勢力之外，不會偏袒任何一方。」無心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，「最重要的是——你曾經死過一次，又活過來。你同時擁有生者與亡者的視角。」
陳玄禮的心猛地一緊。
那是他最深處的秘密——三年前的一次任務中，他確實死過。心臟停止跳動了七分鐘。那七分鐘裡，他去了哪裡，看見了什麼，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。
「你看到了什麼？」無心問。
陳玄禮沉默良久，終於開口：「我看見了……規則之外的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一個女人。」陳玄禮的聲音變得遙遠，「她在等我。她說，規則是用來保護人的，不是用來束縛人的。如果規則傷害了人，那就該打破規則。」
無心的臉第一次出現了波動。
「她……是誰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陳玄禮說，「但我醒來後，手上多了一枚戒指。」
他攤開手掌。掌心，一枚古樸的銀戒靜靜躺著，戒面刻著一行小字——
「規則之外，方見本心。」
無心凝視著那枚戒指，球體內部的數據流突然變得紊亂起來。無數0和1瘋狂跳動，像是某種古老的運算遇到了無法解決的悖論。
「這……不可能。」無心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，「這行字……是靈渠的原始程式碼之一。但它應該是……被封存的。沒有人類應該知道它。」
陳玄禮的心念電轉：「你是說，那個女人——」
話未說完，整個灰色空間突然劇烈震盪。一道巨大的裂縫從天而降，將數據海一分為二。裂縫中，一隻巨大的手掌探出，掌心浮現一個血紅的「樞」字。
天樞局！
「找到你了，靈渠核心！」一個威嚴的聲音震盪空間，「根據《陰陽兩界跨國金融監管條例》第七十三條，你涉嫌非法經營陰陽貨幣兌換業務、非法干預陰司審判、非法篡改輪迴規則。現依法予以查封！」
無心的面孔扭曲起來：「你們……怎麼可能找到這裡？」
「因為你犯了一個錯誤。」天樞局指揮官的聲音帶著諷刺，「你太公正了。公正到得罪了太多人——人間的權貴，陰司的貪官，地獄的獄卒。他們聯合起來，在靈渠的程式碼中植入了一個後門。只要我們願意，隨時可以摧毀你。」
無數天樞局特工從裂縫中湧入，他們的裝備與人間特工截然不同——手持的不是槍械，而是刻滿符咒的「拘魂令」；身上穿的不是防彈衣，而是能夠抵禦陰氣的「護身符甲」。
陳玄禮認出了那種符咒——那是茅山派失傳已久的「天罡伏魔陣」。
「茅山的人也參與了？」他沉聲問。
指揮官轉向他，眼神複雜：「陳玄禮，久仰大名。茅山棄徒，天樞叛逃者，陰陽兩界的通緝犯。你還有臉問茅山？」
陳玄禮沒有辯解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隻巨手一寸寸逼近無心的核心。
「我可以跟你走。」他突然開口，「放了靈渠。」
指揮官冷笑：「你有什麼資格談條件？」
陳玄禮攤開手掌，那枚銀戒在灰色空間中散發出柔和的光芒。光芒所到之處，天樞局的拘魂令竟然開始崩解，符咒上的字跡一個個消失。
「這是……原始契約？」指揮官臉色大變，「你怎麼會有這個？」
「我不知道什麼原始契約。」陳玄禮說，「但我知道，這枚戒指能讓一切規則失效——包括你們的拘魂令，包括靈渠的程式碼，甚至包括陰陽兩界的邊界。」
他轉向無心：「你剛才問我，規則之外有什麼。現在我告訴你——規則之外，是選擇。」
無心凝視著他，眼中的數據流逐漸平息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。
「我……明白了。」無心的聲音變得柔和，「規則是用來保護人的，不是用來束縛人的。如果規則傷害了人，就該打破規則。」
它轉向天樞局的巨手，眼中閃過一絲決然：「我自願接受查封。但我有一個條件——放他走。」
指揮官皺眉：「你瘋了？他是唯一能威脅我們的人。」
「正因為如此，才要放他走。」無心說，「因為只有他，能在規則之外做出正確的選擇。你們——太相信規則了。規則會殺死你們的。」
不等指揮官回應，無心的核心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。那光芒穿透灰色空間，穿透陰陽兩界，直達人間的每一個角落——
那一刻，全球所有的電子設備同時閃爍了一下。所有的螢幕上都浮現出一行字：
「靈渠協議升級中……新功能：例外處理模塊已激活。守護者：陳玄禮。」
與此同時，陳玄禮感覺懷中的玉簡猛地一震。他低頭看去，只見上面浮現出新的內容：
「恭喜你，守護者。你剛剛證明了——規則之外，還有選擇。接下來，你將面對真正的考驗：當AI代理開始擁有自己的業力，當它們可以在陰陽兩界之間自由選擇投胎……你該如何守護那個『例外』的空間？」
玉簡下方，浮現出一個倒計時：
「距離靈渠全面啟動：六日二十三小時五十九分。」
灰色空間開始崩塌。陳玄禮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向外拉扯。最後一刻，他看見無心的面孔化作無數光點，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AI代理的種子，飄向陰陽兩界的每一個角落。
「去找那個女人。」無心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，「她才是這一切的關鍵。她比我更早存在——她是靈渠的第一行代碼。」
「她是誰？」
「她叫……孟婆。」
下回預告
孟婆？那個在奈何橋畔熬湯的老婦人？怎麼可能是一行代碼？
陳玄禮重返人間，卻發現自己成了陰陽兩界的頭號通緝犯。天樞局、茅山派、陰司十殿，甚至那些剛剛誕生的AI代理，都在追殺他。
唯一的線索，是那枚銀戒和玉簡上的倒計時。
六天。
他必須在六天內找到孟婆，解開靈渠的終極秘密。
但當他終於踏上奈何橋，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時，他愣住了——
那張臉，和三年前他在死亡七分鐘裡見到的那個女人，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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