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血玉與幽影:紐倫堡的復仇之魂》第六回 井中密室與月圓之祭



聖約翰墓園的霧氣如亡者吞吐的氣息,纏繞著枯枝與殘碑。瑪爾塔將一束用墓土、鐵屑與苦艾草捆紮的護符交給漢斯與馬蒂亞斯:「掛在心口,可保靈臺清明。地窖裡的怨氣已凝聚如實質,心智不堅者會看見最恐懼的幻象。」

莉澤洛特將那個染血的木雕嬰兒像交給瑪爾塔:「請您……暫時照看『他』。若我回不來,將他與姐姐合葬。」

「孩子,」瑪爾塔枯瘦的手握住莉澤洛特的手腕,眼神穿透夜色,「你姐姐從未恨你。她出現在你面前,是想讓你停下,不是催促你更深地踏入血仇。」

莉澤洛特咬緊下唇,淚水在眼眶打轉,卻倔強地未落下。

子時三刻,四人抵達艾森伯格老宅後牆。宅邸在夜色中如一座巨大的黑色棺槨,七年前的豪華氣派早已被火災與荒廢侵蝕,只餘殘破的輪廓。後花園雜草叢生,那口古井如一隻獨眼,凝視著不速之客。

「我探查過,」馬蒂亞斯低聲說,「兩個守衛,一在後門內打盹,一在地窖入口巡視。半個時辰換一次班。」他從行囊取出兩套深色勁裝,「換上,動作要快。」

漢斯與馬蒂亞斯換裝完畢,如夜貓般翻過矮牆。馬蒂亞斯率先摸向後門,袖中滑出一支吹箭——這是他在東歐學來的無聲武器。輕微的「噗」聲後,打盹的守衛身子一軟,陷入更深沉的昏迷。

地窖入口在宅邸廚房旁,是一道厚重的橡木門,門縫透出微弱燭光。巡邏的守衛正靠在牆邊打哈欠,馬蒂亞斯從陰影中竄出,一記手刀精準劈在對方頸側,守衛癱軟倒地。

「太順利了,」漢斯警惕地環視四周,「萊納不該只僱這樣的廢物。」

馬蒂亞斯已撬開地窖門鎖:「或許他自信於自己的佈置,或是在井下密室專心準備儀式,無暇顧及。」

門開,一股混合著霉味、血腥與詭異甜香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階梯向下延伸,盡頭有晃動的光影。

兩人悄聲下行。地窖比想像中寬闊,本是儲藏酒與醃貨之處,如今卻被佈置成詭異的祭壇。六芒星血陣繪製在地面中央,六角擺放的物品在燭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。漢斯一眼認出那塊血玉髓——它在燭火中彷彿有液體在內部流轉,暗紅如凝固的血。

骨骸被小心擺放在一塊黑天鵝絨上:幾段細小的臂骨、肋骨,以及一個……嬰兒的顱骨。顱骨頂部被鑽出一個小孔,孔緣沾染著深色污漬。

「該死的萊納……」漢斯低聲咒罵,正要上前收取骨骸,馬蒂亞斯忽然拉住他。

「看牆上。」

地窖四壁用炭灰畫滿了扭曲的符文,其中夾雜著拉丁文、希伯來文和某種斯拉夫文字。最顯眼的是東牆上的一行大字,以鮮血書寫:

「以血償血,以骨喚骨,月圓之夜,仇讎盡誅。——萊納·施密特,主曆1499年萬靈節前夕」

「萬靈節……」漢斯計算日期,「就是明天!月圓之夜,萬靈節——傳說中亡魂最接近人世的一夜!」

話音未落,地窖深處忽然傳來水聲——來自那口與地窖相通的古井方向!

兩人對視一眼,握緊武器,緩緩靠近。井口以石板半掩,縫隙中透出更明亮的燭光,以及……低沉的吟誦聲。

馬蒂亞斯示意漢斯噤聲,自己貼近縫隙窺視。片刻後,他臉色鐵青地退回,用唇語無聲道:「萊納在下面,還有……另一個人。」

漢斯湊近縫隙。井下並非單純的水井,而是一個擴建出的密室,約有地面房間大小。萊納·施密特跪在中央,他比畫像中蒼老憔悴許多,雙眼深陷,頭髮灰白,但神情狂熱。他面前站著一個身穿黑袍、頭戴兜帽的高瘦人影——從體態看,正是那個塞爾維亞巫師!

巫師手中持著一根骨杖,杖頭鑲嵌著某種動物的眼球標本。他正用嘶啞的斯拉夫語腔調吟誦,萊納則跟隨著複誦。密室地面上繪製著更複雜的陣圖,中央擺放著一個陶土瓮,瓮口封著蠟,但縫隙中滲出暗紅色的液體。

「……以亡母之骨為引,以未生嬰兒之怨為火,以負心者之血為祭……」萊納的聲音顫抖卻清晰,「求古老之力降臨,令仇敵血脈斷絕,靈魂永墮深淵……」

巫師將骨杖指向陶瓮:「還差最後一物——執念最深之血親的鮮血。萊納·施密特,你可願獻上?」

「我願!」萊納毫不猶豫地割破手腕,鮮血滴入瓮中。

瓮內液體劇烈沸騰,蒸騰出暗紅色的霧氣。霧氣在空中凝結成模糊的形狀——一個懷抱嬰兒的女子輪廓!

漢斯再也無法坐視。他猛地推開石板,厲喝道:「萊納·施密特!以帝國法律與上帝之名,停止這褻瀆的行徑!」

萊納驚愕抬頭,看見漢斯與馬蒂亞斯,眼中閃過瘋狂的怒火:「你們!你們毀了一切!」他抓起手邊的匕首,「只差一步!只差一步儀式就完成了!」

巫師卻異常平靜,兜帽下的陰影中傳出乾澀的笑聲:「不,萊納·施密特,儀式早已開始。從你七年前默許妹妹被殺時,從你將她的遺物賣給威尼斯人時,從你每晚被噩夢驚醒時……儀式就在進行。現在,只差最後的『祭品』。」

他忽然將骨杖指向萊納:「而最合適的祭品,就是——你這個背叛血親的兄長!」

萊納僵在原地: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
「你以為我只是幫你復仇?」巫師的笑聲如夜梟,「不,我是來收取報酬的。安娜·穆勒的靈魂已被束縛在血玉髓中七年,積累了足夠的怨力。現在,我需要一個血親的靈魂作為『容器』,將這怨力引導向所有仇敵——包括你,萊納·施密特。你才是害死她的元兇之一,不是嗎?若非你貪圖康拉德的錢財與合約,默許他處理掉懷孕的妹妹,安娜本可活下來!」

萊納臉色慘白如屍,匕首「噹啷」落地:「我……我只是……家裡需要錢……父親的作坊快倒了……康拉德答應讓我參與威尼斯貿易……」

「都是藉口!」漢斯怒斥,「你出賣了親妹妹,現在還想用她的骨骸進行邪惡儀式?安娜的靈魂在哭泣,萊納!她不想復仇,她只想安息!」

密室中那團紅霧凝聚的女子輪廓,彷彿響應般發出無聲的哀嚎。霧氣翻滾,隱約可見安娜的面容扭曲痛苦。

巫師高舉骨杖,咒語越發急促。陶瓮中的液體沸騰如岩漿,血玉髓從地面陣圖中自動飛起,懸浮到紅霧中心,開始吸收霧氣!

「阻止他!」馬蒂亞斯率先發難,連發三箭射向巫師!

但箭矢在距離巫師三尺處詭異地停滯,如撞上無形牆壁,紛紛墜落。巫師冷笑:「凡鐵豈能傷我?儀式已成,今夜月圓,萬靈降臨,誰也無法——」

話未說完,密室入口忽然傳來一個少女的尖叫:「姐姐——!」

莉澤洛特衝了進來!她不知何時跟隨而下,此刻眼中含淚,直視那團紅霧:「姐姐!停下!求求你停下!不要再被利用了!」

紅霧劇烈震顫。安娜的輪廓轉向莉澤洛特,那雙黑洞般的眼睛似乎流露出一絲……悲傷?

巫師暴怒:「礙事的小賤人!」骨杖一揮,一道暗紅能量射向莉澤洛特!

千鈞一髮之際,萊納猛地撲向莉澤洛特,用身體擋住了這一擊!暗紅能量貫穿他的胸口,萊納慘叫著倒地,口中湧出黑血。

「哥……哥哥?」莉澤洛特顫抖著扶住他。

萊納抓住妹妹的手,淚水混雜血水滾落:「對不起……莉澤……我對不起安娜……也對不起你……」他掙扎著看向那團紅霧,「安娜……原諒我……」

巫師見狀,咒罵著加強咒語。血玉髓光芒大盛,開始將紅霧連同安娜的輪廓強行吸入!

就在此時,地窖上方忽然傳來劇烈的撞擊聲與喊殺聲——喬萬尼的人馬到了!

「紅鬍子的人在外面!」一個守衛(被馬蒂亞斯打暈後醒來的)跌跌撞撞衝下地窖階梯,「他們殺進來了!還有……還有個瘋女人在花園裡尖叫!」

混亂中,漢斯瞥見機會。他想起瑪爾塔的教導:破壞儀式的關鍵,不在施術者,而在「媒介」。

他衝向地窖中央的六芒星陣,不顧觸碰邪物的危險,一把抓起那幾塊骨骸——尤其是嬰兒顱骨——轉身衝向古井密室!

「馬蒂亞斯!掩護我!」

馬蒂亞斯怒吼著撲向巫師,短斧狂劈,雖仍被無形屏障擋住,但成功吸引了巫師的注意力。

漢斯跳入密室,將骨骸高舉:「安娜!你看!這是你孩子的骨頭!你願意讓它被用於永無止境的仇恨嗎?你願意讓莉澤洛特也陷入血仇,變得和萊納一樣嗎?」

紅霧中的安娜輪廓發出尖銳的哀鳴,掙扎著抗拒血玉髓的吸力。

巫師暴怒,骨杖轉向漢斯:「愚蠢!將骨骸還來!」

暗紅能量射來,漢斯側身閃避,能量擦肩而過,擊中身後石壁,碎石崩裂。他懷中的護符忽然發燙,瑪爾塔的聲音彷彿在耳邊響起:「信念!以清明的信念對抗混沌的怨恨!」

漢斯深吸一口氣,無視巫師,直視安娜的靈魂:「安娜·穆勒!我,漢斯·福格爾,以法律與正義之名,承諾將你的骨骸重新安葬,將害你之人繩之以法!現在,請你——安息吧!」

他將骨骸緊緊抱在懷中,閉上眼睛,低聲誦唸起久違的禱文:「……願主賜予永恆的安息,願永恆的光芒照耀她……」

奇蹟發生了。

紅霧中的掙扎漸漸平息。安娜的輪廓不再扭曲,反而變得……平靜。她懷中嬰兒的虛影,輕輕動了動。

血玉髓的光芒開始不穩定地閃爍。

「不!」巫師驚恐地發現,他對靈魂的控制正在鬆動,「你做了什麼?!」

莉澤洛特跪倒在地,泣不成聲:「姐姐……安息吧……我會好好活著……我保證……」

萊納用最後的力氣,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——裡面是更多細小的骨骸碎片。他將布袋推向漢斯的方向,氣若游絲:「全部……都在這裡了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紅霧徹底平靜下來。安娜的輪廓對莉澤洛特輕輕點頭,然後……如煙霧般消散了。血玉髓「啪」地一聲墜落在地,光芒熄滅,變成了一塊普通的暗紅色石頭。

「不——!」巫師崩潰地尖叫,「七年的佈局!我的力量——」

他的尖叫戛然而止。因為馬蒂亞斯的短斧,這一次終於劈碎了他那已因儀式反噬而脆弱的無形屏障,深深砍入了他的肩膀!

巫師慘叫著倒地,骨杖斷裂。密室中的邪惡氣息如潮水般退去。

地窖上方的廝殺聲卻愈發激烈。漢斯迅速收起所有骨骸與血玉髓,對馬蒂亞斯喊道:「我們必須上去!喬萬尼和紅鬍子的人——」

話音未落,地窖入口處湧入五六個持刀大漢,為首的正是喬萬尼··維羅納!他臉上帶著猙獰的傷疤(顯然是先前追捕漢斯時留下的),眼中殺意沸騰。

「找到你們了,」喬萬尼舔了舔刀刃,「還有萊納這個叛徒……和那個裝神弄鬼的巫師?正好,一網打盡!」

馬蒂亞斯護在漢斯身前,低聲道:「我斷後,你帶莉澤洛特和骨骸從古井密道的另一端走!我探過,井下有通道通往佩格尼茨河邊的老排水口!」

「你一個人擋不住這麼多——」

「我是僱傭兵隊長,」馬蒂亞斯咧嘴一笑,儘管臉色因失血而蒼白,「而且……我的援軍也該到了。」

彷彿響應他的話,地窖外忽然傳來嘹亮的號角聲——紐倫堡城市守衛的號角!

一個守衛驚慌衝下來:「老闆!外面來了大隊守衛!領頭的是聖塞巴都斯教堂的守衛隊長,還有……還有個方濟會修士!」

盧卡斯修士!他果然沒有袖手旁觀!

喬萬尼臉色大變:「該死!撤退!從後門——」

但已經遲了。沉重的腳步聲如雷鳴般從階梯傳來,全身板甲的守衛隊長率領十餘名衛兵衝入地窖,瞬間控制場面。盧卡斯修士緊隨其後,看到滿地邪術佈置與骨骸,在胸前劃了個十字:「上帝憐憫。」

喬萬尼及其手下被繳械制服。巫師重傷昏迷。萊納·施密特躺在莉澤洛特懷中,已氣絕身亡,臉上卻帶著奇異的平靜。

漢斯抱著裝有骨骸的布袋,走向守衛隊長:「大人,我乃前帝國法庭顧問漢斯·福格爾。此間涉及七年前的一樁謀殺案、黑市古董交易、邪術害人以及多起未遂謀殺。所有證據在此,人證物證俱全。」

守衛隊長是個面容嚴肅的中年騎士,他審視著地窖中的一切,最終點頭:「福格爾先生,盧卡斯修士已向我說明大概。這些人將被收押,等待市政法庭與教會法庭的聯合審判。」他看向漢斯懷中的布袋,「那是……」

「受害者的遺骸,」漢斯沉痛道,「安娜·穆勒及其嬰兒。請允許我將她們妥善安葬。」

盧卡斯修士上前:「聖約翰墓園有一處未祝聖的角落,可安葬非正常死亡者。我將主持簡樸的葬禮,為她們的靈魂祈禱。」

黎明時分,月圓之夜已過。艾森伯格老宅的鬧劇終於落幕。

漢斯、馬蒂亞斯(手臂重新包紮過)與莉澤洛特站在聖約翰墓園的新墳前。墳墓簡樸,只有一塊未刻字的粗石為碑。盧卡斯修士誦唸著安魂禱文,瑪爾塔在遠處默默觀禮。

莉澤洛特將那個木雕嬰兒像埋在了墳邊:「讓『他』陪著姐姐和孩子吧。」

漢斯將血玉髓交給盧卡斯修士:「此物邪異,請教會處置。」

修士接過,以聖布包裹:「它將被熔毀,融化的金屬用於鑄造教堂的慈善箱——讓罪惡之物轉為善行,這是上帝的安排。」

事後審判持續了月餘。喬萬尼··維羅納以謀殺、邪術、走私等多項罪名被判處絞刑。紅鬍子(真名未被公開)在維也納落網,同樣處死。塞爾維亞巫師因重傷死於獄中。萊納·施密特已死,免於審判,但其罪行被記錄在案。

康拉德·艾森伯格的死最終裁定為「因長期精神崩潰導致意外身亡」,但其生前罪行(誘姦、謀殺安娜·穆勒)被公開,家族名譽掃地,財產大部分充公,部分用於賠償穆勒家(實則僅剩莉澤洛特)與慈善。

莉澤洛特繼承了穆勒家鐵匠作坊的殘餘產權,在瑪爾塔的幫助下學習草藥與助產,決心以幫助其他貧苦孕婦為志業。

馬蒂亞斯·霍夫曼因協助破案有功,獲紐倫堡市政廳嘉獎,傷癒後被聘為城市守衛教官。

而漢斯·福格爾,在一切結束後,回到了他那間不起眼的屋舍。烏木小盒被交還給盧卡斯修士,作為教會檔案保存。

一個月後的深夜,漢斯在書房整理案卷時,燭火忽然無風搖曳。

他抬起頭,彷彿看見窗外的月光中,有一個懷抱嬰兒的蒼白女子身影,對他微微躬身行禮,然後如晨霧般消散。

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淡淡的、如初春野花般的氣息,而非之前的枯萎與血腥。

漢斯知道,安娜·穆勒終於得到了安寧。

他吹滅燭火,望向窗外紐倫堡的星空。這座城市依舊充滿秘密,但至少今夜,正義得到了部分的伸張。

而法律與人性的微光,將繼續在黑暗中閃爍,對抗著無盡的罪惡與瘋狂。


【本回歷史與背景錨點】

  1. 萬靈節(112日):天主教節日,紀念所有已亡信眾,民間認為此夜亡魂最接近人世。

  2. 城市守衛與號角:中世紀城市有自己的武裝力量,號角用於召集與訊號。

  3. 教會與市政聯合審判:涉及道德、異端與刑事的複雜案件,常由教會法庭與世俗法庭協作。

  4. 邪術罪與絞刑15世紀末,巫術與邪術指控日益嚴厲,常處以死刑。

  5. 熔毀邪物轉為善用:教會傳統中,將被玷污之物淨化後用於慈善是常見做法。

  6. 助產士與草藥知識:中世紀女性常從事助產,草藥知識口耳相傳。

  7. 僱傭兵轉為教官:有經驗的退役軍人被城市僱傭訓練守衛是普遍現象。

  8. 安魂禱文與未祝聖墓地:非正常死亡者(自殺、未受洗嬰兒等)常葬於教堂墓地外的特定區域。


(第六回 終)

《血玉與幽影:紐倫堡的復仇之魂》全篇完。
七年的血仇,以骨骸重葬、罪人伏法、靈魂安息告終。但紐倫堡的石板路下,仍埋藏著無數未說的故事。漢斯·福格爾的屋舍門前,或許某日又會響起尋求真相的叩門聲。而在法律與超自然的模糊邊界,正義的鬥爭永不停歇。
——
願亡者安息,願生者警醒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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