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幸劫:宛城驚變錄》第四回 丁夫人一怒別鄴城 曹孟德三遣迎歸車



卻說曹操退至舞陰,收攏敗兵,暫且安營紮寨。這一場大敗,損兵折將,更失了長子曹昂、猛將典韋,曹操心中鬱結,一連數日,寢食難安。

這一日,探馬來報:“稟丞相,張繡已撤出宛城,向北而去。”

曹操聞言,沉吟半晌,問道:“那鄒氏……如何了?”

探馬搖頭道:“小的不知。只聞張繡撤軍時,營中並無婦人蹤跡。”

曹操擺手令退,獨坐帳中,心思翻湧。那鄒氏究竟是死是活?是被張繡所殺,還是逃了出去?他心中隱隱有些掛念,卻又不願多想。畢竟,這場大禍,起因便是她。

可人性便是如此——越是得不到的,越是放不下。

數月之後,曹操班師回許都。一應政務處置妥當,他便命人四處打探鄒氏下落。終於有一日,親信來報:“丞相,那鄒氏找到了!”

曹操霍然起身:“在何處?”

親信道:“她逃出宛城後,藏匿於民間,後被張繡舊部所救,如今在汝南一帶。”

曹操當即命人前往汝南,將鄒氏接回許都。

這一接,便是風波的開端。

卻說曹操正室丁夫人,向來性情剛直,不似一般女子柔順。她本是曹操原配,因無子,便收養了劉氏所生的曹昂,視如己出,疼愛非常。曹昂之死,對她打擊極大,日日以淚洗面,茶飯不思。

這一日,丁夫人正在房中垂淚,忽聽侍女來報:“夫人,丞相回來了,還帶回一個女子。”

丁夫人擦去眼淚,問道:“什麼女子?”

侍女欲言又止,低聲道:“聽說是……是那鄒氏。”

丁夫人聞言,面色驟變。她霍然起身,顫聲道:“你說什麼?是那個害死昂兒的賤人?”

侍女不敢應聲,只是低著頭。

丁夫人二話不說,大步向正堂走去。

正堂之中,曹操正與鄒氏說話。鄒氏面色蒼白,神情憔悴,顯是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頭。曹操看著她,心中五味雜陳,既有舊情,也有怨懟,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。

他輕聲道:“夫人受苦了。”

鄒氏抬起頭,看著這個當初棄她而去的男人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她張了張嘴,正要說話,卻聽門外腳步聲急促,緊接著,丁夫人衝了進來。

丁夫人一見鄒氏,二話不說,衝上前去,揚手便是一巴掌。

“賤人!”丁夫人厲聲道,“你害死我兒,還有臉來此!”

鄒氏捂著臉,踉蹌後退,眼中含淚,卻不辯解。

曹操大驚,連忙上前攔住丁夫人:“夫人息怒!此事與她無關!”

丁夫人轉頭看向曹操,目光如刀:“與她無關?若不是你貪戀她的美色,怎會惹怒張繡?若不是張繡夜襲,昂兒怎會戰死?你還有臉護著她!”

這一番話,句句誅心,刺得曹操啞口無言。

他張了張嘴,想要解釋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因為丁夫人說的是事實——這一切的根源,確實在他自己。

丁夫人見他不語,更是怒從心頭起,指著他的鼻子罵道:“曹孟德!我與你夫妻多年,從未求過你什麼。今日我只求你一件事——將這賤人趕出去,永遠不得踏入曹家半步!”

曹操皺眉道:“夫人,此事容後再議……”

“容後再議?”丁夫人冷笑一聲,“好,你既捨不得她,那我走!”

她說完,轉身便走,頭也不回。

曹操伸手想攔,卻被丁夫人一把甩開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丁夫人離去的背影,心中又愧又惱。

鄒氏站在一旁,低聲道:“丞相,都是妾身的錯……”

曹操擺擺手,嘆道:“不關你事。”

可他心裡明白,這“關不關你事”,已經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這個家,從此不再安寧。

卻說丁夫人回到房中,收拾了細軟,當即便要離去。侍女們苦苦相勸,她卻執意不肯留。

臨走之前,她站在院中,回頭望向這個生活了多年的曹府,眼中含淚,卻倔強地不肯讓它落下。

她想起了曹昂小時候,在她膝下承歡的樣子;想起了他第一次騎馬,自己擔心得睡不著覺的樣子;想起了他臨行前,對自己說“母親保重”的樣子。

可這些,都成了永遠的回憶。

她咬咬牙,轉身離去。

曹操站在高處,看著丁夫人走出曹府大門,心中一陣刺痛。他想要追上去,腳下卻像生了根,一動也不能動。

他想起《素書》中的話:“絕嗜禁慾,所以除累。”可如今,他除掉的不是“累”,而是自己的髮妻。

此所謂“博弈論”中的“囚徒困境”——他本可以選擇放棄鄒氏,換取家庭和睦;可他不肯放棄,結果便是兩敗俱傷。丁夫人選擇離去,他選擇留下鄒氏,誰也沒贏。

數日之後,曹操冷靜下來,心中漸生悔意。他命人備下厚禮,前往丁夫人娘家,請她回來。

使者到了丁家,呈上禮物,恭恭敬敬地請丁夫人回府。

丁夫人坐在堂上,看也不看那些禮物,冷冷道:“你回去告訴曹孟德,我與他夫妻緣分已盡,從此各不相干。”

使者無奈,只得回去復命。

曹操聽完使者的稟報,沉默良久。他原以為丁夫人只是一時氣憤,過些日子便會回來。卻不想,她竟如此決絕。

他又派了第二批使者,帶了更豐厚的禮物。這一次,他甚至親筆寫了一封信,信中言辭懇切,訴說自己的悔意,懇請丁夫人原諒。

丁夫人看完信,仍是不為所動。她對使者道:“你回去告訴他,我心意已決,不必再來。”

使者又空手而歸。

曹操這才知道,丁夫人是認真的。

可他仍不甘心。他想起當年與丁夫人成婚之時,兩人也曾有過恩愛時光。那時他還只是個洛陽北部尉,官小職微,丁夫人不嫌他窮,一心一意跟著他。這些年來,她操持家務,養育子女,從未有過怨言。

如今,卻因一時之氣,斷送了幾十年的夫妻情分。

他咬咬牙,決定親自出馬。

這一日,曹操帶著幾個隨從,親自來到丁家。丁夫人聽說他來了,避而不見。曹操便在門外站著,一站便是大半天。

丁母於心不忍,勸女兒道:“孟德親自來了,你就見他一面吧。”

丁夫人搖頭道:“見他作甚?”

丁母嘆道:“你二人夫妻一場,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清楚?”

丁夫人沉默良久,終於點了點頭。

曹操被請入堂中,見丁夫人端坐在上,面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他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夫人……”

丁夫人打斷他:“丞相不必多禮。請坐。”

曹操坐下,看著這個與自己相伴多年的女人,心中千言萬語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
沉默了片刻,他終於開口:“夫人,我知道錯了。那鄒氏……我已命人送出府去。你回來吧。”

丁夫人聞言,微微一怔,隨即恢復平靜。她緩緩道:“丞相,你我夫妻一場,有些話,我今日便說個明白。”

曹操點頭:“夫人請說。”

丁夫人道:“我嫁給你二十餘年,從未求過你什麼。我知你心性風流,身邊從不缺女子。卞氏、環氏、杜氏……我何曾說過半個不字?”

曹操低著頭,無言以對。

丁夫人繼續道:“可昂兒不一樣。他是我一手養大的,雖非親生,卻勝似親生。他死的那一日,我恨不得隨他去了。你可知道,我這些日子是怎麼過的?”

她說著,聲音微微發顫,眼中卻沒有淚。

曹操抬頭看她,只見她鬢角已有白髮,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。他這才發現,這個陪伴自己二十多年的女人,已經老了。

他心中一陣酸楚,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深深一揖:“夫人,我知道錯了。求你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,跟我回去吧。”

丁夫人看著他,良久,輕輕嘆了口氣。
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,緩緩道:“孟德,你我夫妻一場,有些事,錯過了便是錯過了。昂兒死了,我心裡那個家,也死了。你回去吧,不必再來。”

曹操站在那裡,看著她的背影,心中如刀絞一般。

他張了張嘴,想要再說些什麼,卻發現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
最終,他只能轉身離去。

走出丁家的大門,他回頭望去,只見那扇門緩緩關上,將他與丁夫人,永遠隔在了兩個世界。

這一刻,他想起了《陰符經》中的話:“生者死之根,死者生之根。”曹昂的死,成了丁夫人與他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。這鴻溝,是他親手挖下的。

他翻身上馬,緩緩離去。

從此,丁夫人再也沒有回過曹府。曹操後來又多次派人去請,丁夫人始終不肯回來。直到她去世,兩人也未能再見一面。

據說,曹操臨終之前,曾嘆道:“我這一生,負人良多。最負者,便是丁夫人。”

可那時再說這些,已經晚了。

正是:
一念之差釀禍胎,髮妻從此不歸來。
臨終方悔負人甚,可惜黃泉難挽回。

欲知鄒氏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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