舌孽——赤馬紅羊劫之長舌滅魂陣第三回 舌根陣暗連八方口 赤馬火焚盡十方孽
卻說自那口涎井清了之後,烏泥涇鎮上太平了數月。
轉眼間春去秋來,稻子黃了兩茬,桂花開了三度,光陰如井水般靜靜流淌。鎮上人漸漸忘了張吳氏那檔子事,偶爾提起,也只當是個奇談,說完了嗑兩顆瓜子,也就丟開了。
可井水雖清,井底那張嘴,卻從未闔上。
光緒三十三年,丁未。
這一年入夏以來,天氣便不對勁。
先是梅雨連綿四十九日,江河暴漲,田禾盡淹。好不容易雨停了,又是一連三個月的大旱,土地龜裂,禾苗枯焦。鎮上的老人搖頭嘆道:“丙午赤馬,丁未紅羊,果然是要出事的年頭。”
可誰也沒想到,出事的不在天災,而在人禍。
這一日,鎮上來了一個貨郎。
這貨郎生得倒也尋常,五短身材,黑紅臉膛,挑著一副擔子,前頭裝的是針線胭脂,後頭裝的是糖人泥娃娃。他沿街叫賣,嘴裡唱著小曲:
“東家媳婦西家郎,
是非只在一張腔。
若要人前不開口,
除非黃土埋頸項。”
有好事者聽他唱得有趣,湊上來搭話:“貨郎哥,你這唱的是什麼?”
貨郎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:“唱的是人心。人心裡頭有張嘴,嘴裡頭有把刀,刀子不砍外人,專砍自家人。”
眾人聽了,只當他是個瘋子,嘻嘻哈哈散了。
可自這貨郎來了之後,鎮上的閒話忽然多了起來。
原本這一年多來,眾人忌憚張吳氏的報應,說話都收了幾分。可這貨郎不知怎的,總能挑起話頭——他在東家說西家的媳婦穿得花哨,在西家說東家的兒子賭錢輸了地,在南村說北村的寡婦夜裡有人敲門,在北村說南村的老頭偷看媳婦洗澡。
說也奇怪,他這些話,竟沒有一句是假的。
那西家的媳婦確實穿得花哨,那東家的兒子確實賭錢輸了地,那寡婦夜裡也確有人敲門——是她娘家兄弟來借糧,可貨郎不說“兄弟”,只說“有人”。那老頭也沒偷看媳婦洗澡,只是在院子裡乘涼,恰好媳婦在屋裡洗澡,窗戶紙破了個洞——可貨郎不說“恰好”,只說“偷看”。
真話,隻說一半,比假話更毒。
不出半月,鎮上便鬧得雞飛狗跳。張家婆媳打起來了,李家夫妻鬧和離了,王家寡婦被族裡逼著改嫁,趙家老頭被兒子趕出了門。
有人氣不過,去找貨郎理論。貨郎卻攤著兩手,一臉無辜:“我說的都是實話呀,哪句是假的?你們自己心裡有鬼,怪我作甚?”
眾人啞口無言。
可夜裡頭,那些被貨郎的話傷了的人,都做了一個同樣的夢——
夢裡頭,他們看見一口井。井水清凌凌的,映著月亮。可往井底仔細看,卻見淤泥深處,有一張嘴,一開一合,說著他們這幾日的遭遇。
“張家婆娘打起來了……李家夫妻離了……王家寡婦……趙家老頭……”
那聲音,竟與貨郎一模一樣。
更可怕的是,那張嘴說話的時候,嘴裡伸出一條舌頭。那舌頭越伸越長,越長越粗,末梢分成無數細杈,每一根細杈都纏著一個人——
纏著張家婆媳的腳踝,纏著李家夫妻的喉嚨,纏著王家寡婦的手腕,纏著趙家老頭的腰身。
而那些被纏住的人,正是這幾日吵得最兇、鬧得最狠的人。
他們不是傳閒話的,他們是被閒話傷的人。可他們被傷了之後,又去罵別人、打別人、恨別人,把那股怨氣撒出去,撒得滿世界都是。
舌根纏住他們,不是因為他們說了什麼,而是因為他們心裡頭那點恨——那恨是從閒話裡長出來的,長成刀子,又去砍別人。
夢的最後,那張嘴忽然笑了。
“你們以為只有說話的人才有罪?聽話的人,信話的人,傳話的人,恨話的人——只要沾了這口舌的是非,誰也跑不掉。”
眾人從夢中驚醒,渾身冷汗。
天亮之後,他們不約而同地去找那個貨郎。
貨郎還在那棵老槐樹下,挑著擔子,唱著小曲:
“赤馬跑,紅羊叫,
舌根底下業火燒。
燒盡天下長舌婦,
也燒聽話的聾耳朵——”
眾人聽得心驚,正要上前揪他,卻見貨郎忽然回過頭來,衝他們一笑。
那一笑間,他的臉忽然變了。
不再是那張黑紅的臉膛,而是一張皺巴巴的老臉,乾棗似的皮,渾濁的黃眼珠,薄如刀刃的嘴唇——
是張吳氏。
眾人駭得倒退數步,有膽小的當場癱軟在地。
張吳氏的嘴一開一合,沒有聲音,可每個人都清清楚楚聽見她在說什麼:
“你們來找我作甚?我早死了。你們要找,去找那個貨郎。”
眾人回頭一看,貨郎好好站在那裡,哪裡是什麼張吳氏?
可再回過頭來,槐樹下空空蕩蕩,哪有半個人影?
只餘下那副擔子,前頭的針線胭脂散落一地,後頭的糖人泥娃娃東倒西歪。那些泥娃娃的臉,一個個都捏得極像——像張家婆媳,像李家夫妻,像王家寡婦,像趙家老頭,像這些日子裡所有被閒話傷了的人。
泥娃娃的嘴,都是張開的。
嘴裡頭,都有一條細細的、紅色的舌頭。
當天夜裡,鎮上出了大事。
先是張家婆媳忽然同時發狂,指著對方罵個不停,罵著罵著,嘴裡忽然吐出一團黑水。黑水落地,化成無數條細小的黑蟲,見人就鑽。鑽進耳朵的,那人便開始說別人的是非;鑽進嘴裡的,那人說出來的話全是傷人的刀子。
不到一個時辰,半個鎮子的人都瘋了。
他們互相指責,互相咒罵,把幾十年前的老賬翻出來,把棺材裡的死人拖出來,把人心最深處那點見不得人的東西全抖落出來——
“你當年偷過你嫂子的肚兜!”
“你害死你親爹,只為那三畝水田!”
“你閨女不是你男人生的,是和貨郎生的!”
“你……”
罵聲越來越高,越來越尖,最後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,衝天而起。
就在此時,鎮東那口涎井忽然噴出一道火光。
那火光不是紅的,不是黃的,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顏色——像燒紅的鐵,又像將凝的血,更像人心裡頭那股最毒的火,壓了幾十年,終於燒出來了。
火光衝到半空,化作兩團巨大的影子。
一團赤紅如火,形如奔馬,四蹄騰空,踏在雲端。
一團暗黃如土,形如羝羊,雙角盤旋,頂在天心。
赤馬紅羊,終於現世。
它們低頭望著滿鎮瘋癲的人群,望著那些互相撕咬、互相咒罵的舌頭,忽然同時張開口——
不是嘶鳴,不是吼叫,而是無聲的吸氣。
隨著這一口氣吸進去,鎮上所有人的舌頭忽然不受控制地伸了出來。那些舌頭越伸越長,越長越粗,從嘴裡拖出來,垂到胸前,垂到地上,一根根往鎮東那口井爬去。
井底那張嘴張開了。
無窮無盡的舌頭鑽進去,鑽進那張嘴裡,鑽進張吳氏早已僵硬的喉嚨,鑽進她腐爛的五臟六腑,鑽進她埋了五十年的那些是非——
然後,井底亮起來了。
那光裡頭,有一個人影慢慢站起來。
是張吳氏。
她渾身裹滿了舌頭,那些舌頭在她身上蠕動、糾纏、生長,把她包成一個巨大的繭。繭裡頭,她的眼睛睜開了,不再是渾濁的黃,而是兩團火——
一團赤紅如火,一團暗黃如土。
她的嘴也張開了,沒有舌頭,只有一個黑漆漆的洞。洞裡頭,傳來無數人的聲音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尖的粗的,同時在說一句話:
“長舌滅魂,赤馬吞聲。
口業不消,此陣長存。”
話音未落,那滿鎮的舌頭忽然同時燃燒起來。
青色的火,沒有溫度,卻燒得人心裡頭髮寒。那些被火燒著的人拼命掙扎,可舌頭還在嘴裡,火就順著舌頭燒進來,燒進喉嚨,燒進五臟,燒進腦子裡頭那些見不得人的念頭。
燒著燒著,那些念頭就沒了。
恨沒了,怨沒了,嫉妒沒了,算計沒了,那些藏了幾十年的齷齪事,被火一燒,全成了灰。
灰燼落下來,落在地上,落在井裡,落在每個人心頭。
天亮的時候,火滅了。
鎮上人一個個醒過來,渾身痠痛,嘴裡發苦,像是大病了一場。可他們互相看著,卻忽然覺得——
那些吵了幾十年的架,好像沒那麼要緊了。
那些恨了幾十年的人,好像也沒那麼可恨了。
那些藏在心裡頭見不得人的事,燒完了,也就放下了。
有人走到井邊,往裡頭看了一眼。
井水還是清的,映著藍天白雲。井底深處,什麼也沒有,只有一條細細的裂痕,橫貫井心,像一張永遠闔不上的嘴。
可那嘴裡頭,再沒有舌頭了。
那張吳氏呢?
沒人知道。
只是從此以後,每當有人想說人是非,舌根底下就會隱隱發癢。癢得他不得不把話吞回去,好好想一想——這話說出去,傷不傷人?值不值得?
久而久之,烏泥涇鎮上竟然出了一件奇事:
這地方的人,都不說人是非了。
有人問他們為什麼,他們只笑笑,指指自己的舌頭,說一句:
“燒過了,乾淨了。”
至於那赤馬紅羊,再也沒人見過。
只是每年夏秋之交,丙午丁未將至未至之時,鎮東那口井裡,總會隱隱透出一點光。有時赤紅,有時暗黃,閃一閃,就沒了。
有膽子大的後生扒著井口往下看,只看見自己的臉。
那張臉的嘴,是閉著的。
(欲知這長舌滅魂陣究竟如何傳遍天下,又如何與人間一切口業相連,且聽下回分解。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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