舌孽——赤馬紅羊劫之長舌滅魂陣第五回 十方口業歸一鏡 百年舌孽化灰煙
話說那教書先生自烏泥涇鎮消失之後,一晃便是十餘年。
其間朝代更迭,江山易主,炮火連天,餓殍遍野。赤馬紅羊的預言,在兵荒馬亂中被反覆提起,又反覆遺忘。人們忙著逃難,忙著活命,忙著在亂世裡掙扎求生,哪有心思去管什麼舌根不舌根、口業不口業?
可那間堆滿書頁的屋子,卻從未空過。
民國二十六年,丁丑。
這一年冬天,日軍的鐵蹄踏破了江南的寧靜。烏泥涇鎮雖然偏僻,也未能倖免——臘月十三這天,一隊日本兵闖進鎮子,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。
鎮上人逃的逃,死的死,那口涎井邊的野花,被血水一沖,全成了暗紅色。
亂軍之中,有一個老尼姑穿行在火海裡。
灰撲撲的僧衣,缺了口的缽盂,滿臉皺紋如刀刻——正是當年的那位老尼。她的身形飄飄忽忽,子彈從她身上穿過去,火焰從她身邊繞過去,彷彿她根本不在這個世上。
她走到井邊,低頭望著井水。
井水渾了。
不是當年的那種渾,是摻了血的渾。暗紅色的水面上,漂著幾片燒焦的衣角,幾縷燒焦的頭髮,還有……幾截燒焦的舌頭。
老尼嘆了口氣,從袖中摸出那面銅鏡。
銅鏡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。鏡面上密密麻麻佈滿了裂紋,每一道裂紋都是一張嘴的形狀,每一張嘴裡頭都有一團青色的火在燒。那些火燒了十幾年,燒得鏡子滾燙,燒得鏡背上的花紋都模糊了。
可鏡子裡頭,卻清清楚楚照出了一個人。
那個教書先生。
他坐在那間堆滿書頁的屋子裡,手裡捧著一片發亮的東西,正在仔細端詳。那片東西上記著的,是一個叫“秀蘭”的女子說過的話——
“日本人來了,跑不掉的。”
“與其被糟蹋,不如跳井。”
“娘,女兒不孝,先走一步了。”
先生唸完了,把那片東西貼在牆上。牆上的書頁已經從地板堆到了房梁,又從房梁堆到了屋頂,擠得滿滿當當,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。
每一片上都記著一個人的話。
每一句話都是一條命。
每一條命都是一把火。
先生站起身,環顧四周,輕聲說了一句:
“時候到了。”
他伸出雙手,輕輕一推。
滿屋子的書頁嘩啦啦落下來,像一場大雪,像一場紙錢,像一場遲來了一百年的清明雨。那些書頁落在地上,落在先生身上,落在那面從井底升起的銅鏡上——
然後,同時燃燒起來。
青色的火,沒有溫度,卻照亮了整個天地。
火光中,那些書頁上的人影一個一個站了起來。
有張吳氏,她的嘴終於闔上了,眼睛裡沒有恨,只有疲憊。
有王寡婦,她的脖子上還掛著那根上吊的繩子,可她笑著,衝張吳氏點點頭。
有李家姑娘,她還是十五歲的樣子,渾身溼淋淋的,嘴裡的水草不見了。
有豆腐鋪的媳婦,她懷裡抱著那個沒能出世的孩兒,孩兒也在笑。
有張家婆媳,有李家夫妻,有趙家老頭,有狗兒他娘,有秀蘭——
還有許許多多,烏泥涇鎮上的人,烏泥涇鎮外的人,這一百年來所有被口業所傷、因口業而死的人。
他們站在一起,圍成一個圈,圈中央是那面銅鏡。
鏡子裡頭,照出的不再是他們生前的模樣,而是他們死後的心。
那心裡頭,乾淨了。
老尼姑站在井邊,望著井底衝天而起的火光,雙手合十,低聲誦經:
“口業之罪,能燒諸善。
善根既滅,惡果自生。
惡果既盡,善根復萌。
善根萌時,舌上蓮生。”
誦經聲中,井底的火光漸漸熄滅。
那面銅鏡從井底升起來,升到半空,越變越大,越變越薄,最後化作一輪滿月,掛在烏泥涇鎮的上空。
月光清清冷冷,照著滿目瘡痍的鎮子,照著那口恢復平靜的井,照著井邊的老尼姑。
老尼姑抬頭望著那輪月亮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她從袖中摸出那個缺了口的缽盂,往井裡一傾。
缽盂裡倒出來的,不是水,是蓮花的種子。
一粒一粒,小小的,黑黑的,像燒焦的舌頭。
可它們落進井水裡,立刻生根發芽,長出一片一片的荷葉。荷葉間,冒出一朵一朵的蓮花,白的黃的紫的,熱熱鬧鬧開成一團。
蓮花的香氣飄散開來,飄過鎮子,飄過田野,飄過山河,飄進每一個人的夢裡。
那些夢裡,都有一面銅鏡。
鏡子裡頭,照見的是自己的嘴。
嘴裡頭,有一朵蓮花正在開放。
民國三十八年,己丑。
這一年秋天,烏泥涇鎮上來了一個年輕人。
他揹著一個舊書箱,穿著一身灰布長衫,模樣斯斯文文,像是個求學的書生。可他的書箱裡頭裝的不是書,而是一把摺扇。
扇面上題著四個字:
“舌耕為業”。
他走到那口涎井邊,低頭看了看井水。
井水清清凌凌,映著藍天白雲。水面上漂著幾片荷葉,荷葉間開著幾朵蓮花,白的黃的紫的,安安靜靜。
他從書箱裡取出那把扇子,輕輕打開。
扇面上那四個字慢慢變了——
“功德圓滿”。
年輕人笑了笑,把扇子往井裡一扔。
扇子落進水裡,沒有沉下去,而是化作一條金色的鯉魚,擺了擺尾巴,鑽進荷葉深處,不見了。
年輕人轉身離開,再也沒有回頭。
他走後,井邊忽然多了一個人。
灰撲撲的僧衣,缺了口的缽盂,滿臉皺紋如刀刻——還是那個老尼姑。
她望著年輕人遠去的背影,輕輕嘆了一聲:
“一百年了,終於圓滿了。”
她低頭看著井水,井水裡頭映出她的臉。
那張臉,忽然變了。
不再是皺巴巴的老臉,而是一張年輕的、秀美的臉。那眉眼,那神態,竟與當年跳井的李家姑娘一模一樣。
她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手指觸到的,是光滑的肌膚,不是那些深深的皺紋。
她笑了。
笑著笑著,她的身形漸漸變淡,最後化作一縷青煙,飄進井底的蓮花叢中。
井水輕輕盪漾,蓮花輕輕搖曳。
一切歸於平靜。
許多年後,烏泥涇鎮變成了一個熱鬧的集市。
那口井還在,井邊立了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四個字:
“舌根清處”
沒有人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,也沒有人記得當年發生過什麼。
只有那些在井邊賣蓮蓬的老婆婆,偶爾會對好奇的孩子說一句:
“這井裡的蓮花啊,是燒過的呢。”
孩子問:“燒過?怎麼燒的?”
老婆婆搖搖頭,笑笑:“老婆子也是聽老一輩說的,說是有一年,井底燒了一場大火,燒得可乾淨了。燒完之後,就長出了這些蓮花。”
孩子又問:“那火是什麼火?”
老婆婆想了想,指了指自己的嘴:
“大概是……從這裡頭燒出來的吧。”
孩子聽不懂,只當是瘋話,嘻嘻哈哈跑開了。
可他跑出幾步,忽然覺得舌根底下癢癢的,像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他停下來,張了張嘴。
嘴裡頭,空空的,什麼也沒有。
只有一朵看不見的蓮花,正在悄悄開放。
(全書完)
尾聲 赤馬紅羊劫外劫 舌根清處是歸途
卻說那年輕人離開烏泥涇鎮之後,繼續雲遊四方。
他的書箱裡,不知何時又多了那把摺扇。
扇面上的字,又變了:
“再來一次”。
他搖著扇子,走進下一個鎮子,走進下一個人群,走進下一場口舌是非。
身後那口井裡,蓮花還在開。
井水清清凌凌,映著藍天白雲,也映著每一個低頭看井的人。
那些人看著井水,看著看著,忽然發現——
井裡頭,有一張嘴。
那張嘴一開一合,沒有聲音,可他們清清楚楚聽見一句話:
“別學我。”
他們抬起頭,互相看了看,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。
井邊的蓮花,又開了一朵。
白的,黃的,紫的。
安安靜靜,像什麼也沒發生過。
——全文終——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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