舌孽——赤馬紅羊劫之長舌滅魂陣第四回 孽鏡臺前無冤鬼 舌根陣外有來人
卻說烏泥涇鎮自那一夜火焚舌根之後,風平浪靜過了三年。
三年間,鎮上人家安居樂業,鄰里和睦,連那口涎井邊都長滿了野花,白的黃的紫的,熱熱鬧鬧開成一片。偶有外鄉人路過,問起這井的來歷,鎮上人只笑笑說:“一口老井罷了,水甜,喝一碗再走?”
外鄉人喝了,都說好。誰也不知道這井底曾經燒過一場大火,燒盡了滿鎮的是非根。
可天下之大,不是每個地方都有一口涎井,也不是每個人都燒過舌頭。
宣統二年,庚戌。
這一年秋天,鎮上來了一個教書先生。
這先生約莫四十來歲,白淨面皮,蓄著山羊鬍,穿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,手裡搖著把摺扇,扇面上題著四個字:“舌耕為業”。
鎮上人見他舉止斯文,談吐不俗,便湊了份子,請他在祠堂裡開館授徒。先生也爽快,當即應下,擇了九月初一開學。
開學那日,來了七八個蒙童,大的十一二,小的六七歲,規規矩矩坐在條凳上,聽先生講《三字經》。
先生講得極好,聲音清朗,深入淺出,連趴在窗外聽熱鬧的大人都入了神。講到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時,先生忽然嘆了口氣,摺扇一合,在手心敲了敲:
“這六個字,說來容易,做起來卻難。人性本善不假,可人心裡頭那張嘴,卻專愛把善說成惡,把是說成非。”
他抬眼掃過堂下幾個蒙童,目光落在一個叫狗兒的孩子身上。
“狗兒,你昨日可曾說過你娘偏心?”
狗兒臉一紅,囁嚅道:“說……說過。我娘給弟弟多吃了一塊糖,我就說她偏心……”
先生點點頭:“那你說這話的時候,心裡頭是什麼滋味?”
狗兒想了想:“酸溜溜的,不痛快。”
“這就是了。”先生站起身,踱到窗邊,“那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,就是一把小刀子,割在你娘心上。你娘聽了,心裡頭也酸溜溜的,也不痛快。她若再把這不痛快撒在你弟弟身上,你弟弟心裡頭也酸溜溜的,也不痛快。你弟弟若再把這不痛快撒在別的孩子身上……”
他回過頭來,看著滿堂蒙童:
“一句話,就能讓滿世界都不痛快。你們說,這嘴厲不厲害?”
蒙童們聽得似懂非懂,只覺得先生說話有趣,比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夫子新鮮多了。
可祠堂外頭,有幾個聽壁腳的大人,卻聽得心裡頭發毛。
這先生的話,怎麼聽著那麼像當年的貨郎?
他們偷偷往裡頭張望,只見先生站在窗邊,陽光打在他臉上,白淨淨的,哪有半分像那個黑紅臉膛的貨郎?
可那說話的腔調,那轉折的語氣,那似笑非笑的神情——
分明一模一樣。
當天夜裡,那幾個聽壁腳的人不約而同地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頭,他們又看見了那口井。
井水還是清的,映著一輪滿月。可往井底仔細看,卻見淤泥深處,那張嘴又張開了。
只是這一次,嘴裡頭沒有舌頭,只有一面鏡子。
鏡子裡頭,照見的是那個教書先生。
先生坐在一間屋子裡,屋子裡頭堆滿了書。那些書不是紙做的,是一片片薄薄的、發亮的東西,像是從什麼活物身上剝下來的皮。
先生拿起一片,對著光看了看,唸唸有詞:“狗兒,庚戌年生,三歲時說過……五歲時說過……七歲時……”
他念一句,那片東西上就浮出一個字。那些字密密麻麻,全是狗兒這些年說過的每一句話——
“娘偏心。”
“弟弟討厭。”
“二丫頭上的花不好看。”
“鐵蛋他爹是偷驢的。”
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,連狗兒自己都忘了的話,全記在上頭。
先生唸完了,把那片東西往牆上一貼。牆上已經貼滿了這樣的東西,一片挨著一片,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從地板一直貼到房梁。
每一片上都記著一個人的話。
每一個字都在微微發亮,像一雙雙睜開的眼睛。
夢到這裡,那些人醒了。
渾身冷汗,心跳如鼓。他們想起來了——那個教書先生的扇子上寫著四個字:“舌耕為業”。
舌耕。用舌頭耕種。
種下去的是話,收穫的是什麼?
第二天,有人悄悄去找那個先生,想把心裡頭的疑問問個明白。
可祠堂裡空空蕩蕩,先生不見了,蒙童也不見了,連那些條凳書桌都不見了。只有供桌上擱著一把摺扇,扇面上四個字:“舌耕為業”。
那人拿起扇子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也沒看出什麼名堂。正要放下,扇子忽然自己打開了,扇面上那四個字慢慢變了——
“舌根陣圖”。
字跡下面,浮現出一幅畫。
畫的正中央,是一口井。井口站著一個人,灰撲撲的僧衣,缺了口的缽盂,滿臉皺紋如刀刻——正是當年的老尼姑。
老尼姑手裡托著一面銅鏡,鏡子裡頭照出的,不是她自己的臉,而是一個又一個的人影。
那些人影從鏡子裡走出來,走進井裡,走進那張永遠闔不上的嘴裡。嘴裡頭,有一團火在燒,青色的,沒有溫度,卻燒得人心裡頭髮寒。
畫的最下方,寫著一行小字:
“孽鏡臺前無冤鬼,舌根陣外有來人。”
那人看得心驚肉跳,正要細看,扇子忽然自己合上了。
從此以後,那把扇子再也没打開過。
可鎮上人發現,那個教書先生雖然走了,可他說過的每一句話,都像種子一樣,種在了人們心裡。
尤其是那句——
“一句話,就能讓滿世界都不痛快。”
從此以後,每當有人張嘴想說人是非,就會想起這句話。想起那個白淨面皮的先生,想起他那把合上的扇子,想起扇面上那四個字——
“舌耕為業”。
種下去的是話,收穫的是什麼?
沒人敢往下想。
只是偶爾有外鄉人路過,問起這鎮上有什麼稀奇。鎮上人總是笑笑,指著自己的嘴說:
“這地方最稀奇的,就是這張嘴。”
外鄉人聽不懂,只當是瘋話,搖搖頭走了。
可他們不知道,就在他們轉身離開的時候,那個教書先生正站在不遠處,搖著摺扇,看著他們。
扇面上那四個字,不知何時又變了:
“下一個。”
(欲知這教書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,那面孽鏡又如何照盡天下口業,且聽下回分解。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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