舌孽 ——赤馬紅羊劫之長舌滅魂陣 第一回 涎井坊陰溝藏濁浪 毒舌婦指縫起腥風
世上最毒之物,莫過於人舌。蛇信不過取命,讒言卻能誅心。
光緒二十六年庚子之後,天下大亂,赤馬紅羊之兆屢現讖緯。有江湖術士夜觀天象,見丙午熒惑守心,丁未太歲壓角,掐指一算,不由倒吸涼氣——此後二十餘年,每逢午馬未羊之交,必有刀兵水火、人禍天災 。然百姓不知,真正的大劫,往往不始於烽煙,而起於枕畔舌尖。
江南水鄉有一鎮,名喚烏泥涇。鎮東有口古井,水色渾濁,終年無人敢飲,鄉人呼之為“涎井”。傳說明朝萬曆年間,有一婦人日日蹲坐井欄,數落翁姑,咒罵鄰里,唾沫星子濺入井中,積累百年,竟把一汪清泉沤成了爛泥湯。此後但凡有人靠近井口,總聞得一股腥臊之氣,彷彿千百條爛舌在井底攪動。
涎井坊巷尾,住著一個老婦人。無人知其名姓,老少皆呼之為“張吳氏” 。這張吳氏年逾六旬,面皮皺如乾棗,眼珠黃如濁銅,嘴皮薄如刀刃,一日到晚,沒有一句好話出口。她年輕時守寡,無兒無女,孤零零住在一間歪斜的瓦屋裡,靠幫人漿洗衣裳糊口。可但凡上門求她洗衣的,不出三日,必定被她罵得狗血淋頭。
“這衣裳領子有油漬,你瞎了眼不成?”
“才幾個銅板,打發叫花子呢?你們朱家當年窮得叮噹響,要不是老娘……”云云。
鎮上人都道:寧可繞路三里,莫近張吳氏三尺。她那一張嘴,比茅廁板子還髒,比蠍子尾巴還毒。小孩子哭鬧,大人只消說一句“再哭送你去張吳氏家”,立刻止啼。然而人心也有怪處——越是怕她,越愛湊在一處聽她罵人。每逢午後,總有幾個閒漢婆娘聚在她門前槐樹下,嗑著瓜子,聽她指天畫地罵東家長西家短。
“西街楊家的媳婦,你們曉得不?白日裡穿得齊齊整整,夜裡頭……”
“北村王寡婦那點事,瞞得過旁人,還瞞得過我?她那男人怎麼死的?哼哼……”
張吳氏罵人時,唾沫橫飛,兩片薄唇上下翻飛,如同脫了桶底的木桶,滔滔不絕 。但凡她罵過的人家,不是夫妻反目,就是婆媳成仇。有一回,她指著鄰居家過路的表弟,說人家與媳婦有私,逼得那媳婦投了井,幸而救得及時,撿回一條命 。可那媳婦從此瘋瘋癲癲,逢人便說:“不是我,不是我,是那張嘴……那張嘴要吃人的……”
奇怪的是,凡被她中傷的人家,非但不來尋仇,反倒托人送雞蛋送布頭,求她“高抬貴口”。張吳氏接了東西,嘴裡照罵不誤:“這點破爛貨,打發要飯的呢?”可東西照收不誤。
光陰似箭,轉眼到了丙午年臘月。
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,烏泥涇鎮外河面結了三寸厚的冰。張吳氏蜷在屋裡烤火,嘴裡還在罵老天:“該死的老天爺,凍死老娘了,往年這時候哪有這般冷?定是那東山上的廟拆了,菩薩發怒……”正罵著,門外忽然有人敲門。
“哪個短命鬼,大冷天不讓人安生!”張吳氏罵罵咧咧開了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老尼姑,身穿灰撲撲的僧衣,手裡托著個缺口缽盂,臉上皺紋如刀刻一般,一雙眼睛卻清亮得嚇人,直勾勾盯著張吳氏。
“施主,貧尼路過寶地,天寒地凍,求一碗熱水喝。”
張吳氏上下打量她兩眼,嘴裡嘟噥:“出家人不在廟裡唸經,到處亂竄做什麼?進來進來,別站門口擋風。”她嘴上刻薄,倒也側身讓了老尼進來。
老尼進了屋,目光在四下掃了一圈。這屋子陰暗潮溼,牆角結了蛛網,灶臺上擱著半碗冷飯,一股黴味夾雜著說不出的腥氣。張吳氏舀了半瓢水,往鍋裡一倒,嘟嘟噥噥生火燒水。
老尼姑忽然開口:“施主,你這屋子裡,不乾淨。”
張吳氏手一頓,回頭瞪她:“你這禿驢,胡說八道什麼?老婆子窮是窮,可也沒招過髒東西!”
老尼搖頭:“不是鬼,是孽。”
她指指張吳氏的嘴:“施主這張口,吞吐了太多是非,積了五十年口業。貧尼若沒看錯,施主舌根底下,已生了暗瘡,每逢子夜,便癢不可耐,對也不對?”
張吳氏臉色一變。老尼說得分毫不差——這半年來,她舌底確有一處奇癢,越撓越癢,有時半夜癢醒,恨不得把舌頭割下來。她以為是上火,胡亂吃些涼茶,總不見好。
老尼又道:“施主可知,丙午丁未,赤馬紅羊,乃是天地清算之年 。你舌上那孽,等不到明年開春,便要發作。”
張吳氏聽得心頭發毛,嘴上仍硬:“你……你少在這兒危言聳聽!老婆子活了六十多歲,什麼沒見過?”
老尼嘆息一聲,從袖中摸出一個物件,擱在桌上。張吳氏定睛一看,卻是巴掌大一面銅鏡,鏡面烏沉沉的,照不出人影,邊緣鏨著古怪的紋路,似蛇非蛇,似舌非舌。
“這面鏡子,送與施主。”老尼起身,“子夜時分,你若敢對鏡自照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若不敢……”她搖搖頭,推門而出。
張吳氏追出去時,寒風颳面,巷子空空蕩蕩,哪有半個人影?
當夜子時。
屋外北風呼號,吹得窗紙颯颯作響。張吳氏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舌根底下又癢起來,這回比往日更甚,癢得她滿嘴生津,恨不得拿鞋底子蹭。
她猛地坐起,點燃油燈。燈光搖曳中,那面銅鏡靜靜躺在桌上,鏡面烏沉沉的,彷彿一汪深不見底的渾水。
張吳氏猶豫半晌,終於捧起銅鏡,對著自己那張皺巴巴的臉。
起初什麼也沒有。鏡中只有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,乾裂的嘴唇,渾濁的眼珠。她正要罵那老尼裝神弄鬼,忽然間,鏡面一陣模糊,像有無數條細小的東西在遊動。
她湊近細看——
那不是東西,那是舌頭。
成百上千條舌頭,在鏡中翻湧攪動。有的長滿黑毛,有的潰爛流膿,有的舌尖分叉如蛇信,有的舌根還連著半截喉管。它們擠在一起,蠕動著,扭曲著,彷彿要從鏡子裡爬出來。
張吳氏想尖叫,卻發現舌頭硬邦邦堵在喉嚨口,發不出聲。
鏡中的畫面忽然清晰起來:她看見自己年輕時,蹲在井邊,對著一個洗衣婦的背影指指點點;她看見自己中年時,站在村口,唾沫橫飛地數落新過門的小媳婦;她看見自己老了,坐在槐樹下,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,都化作一條細小的黑蛇,鑽進聽者的耳朵。
那些黑蛇鑽進去,又爬出來,每一條爬出來的蛇,嘴裡都銜著一塊帶血的肉——那是被讒言腐蝕的人心。
鏡中忽然傳來一陣笑聲,沙啞、尖厲,像是千百張嘴同時在笑。
張吳氏這才看清,那些舌頭的主人,竟都是她自己——每一個造口業的瞬間,都有一條舌頭從她嘴裡脫落,爬進鏡中,積攢成這駭人的舌海。
鏡面深處,浮現出八個血紅的字:
長舌滅魂 赤馬吞聲
銅鏡“啪”的一聲掉在地上,碎成八瓣。屋裡的燈火同時熄滅,一片漆黑中,只剩張吳氏癱坐在炕沿,渾身抖如篩糠。
她想喊救命,張開嘴,卻發現舌頭腫得滿口,堵住了喉嚨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觸到的,是一條冰冷、滑膩、蠕動不休的——
舌頭。
不對。那不是一條舌頭。那是十條、百條,從她舌根底下源源不斷爬出來,塞滿口腔,撐開牙關,順著嘴角往下淌。
她想嘔,嘔不出來。她想咬斷它們,牙齒卻使不上力。那些舌頭越長越長,像無數條黑蛇,從她嘴裡爬出來,纏住她的脖子,勒緊她的喉嚨……
翌日清晨,有鄰居見張吳氏日上三竿未開門,湊近門縫一瞧,嚇得癱軟在地。
只見張吳氏仰面躺在屋中央,嘴大張著,一條烏黑的、腫脹的舌頭從口中拖出,垂到胸前,足有尺許長。舌面上密密麻麻佈滿了裂紋,每一道裂紋裡,都嵌著細小的、蠕動的白蛆。
可她的身子,分明還有餘溫。
消息傳開,鎮上嘩然。有老人嘆道:“這是長舌之報啊,古書上記過的,清朝有個張吳氏,就是這般死法 。”
可事情,遠沒有結束。
自張吳氏死後,鎮上但凡曾在她跟前聽過是非、傳過閒話的人,夜裡都開始做噩夢。夢裡頭,他們看見張吳氏站在涎井邊,嘴裡伸出無數條黑蛇,纏住他們的腳踝,把他們往井裡拖。井水翻湧,每一滴水都是一條舌頭,舔著他們的臉,鑽進他們的耳朵……
不出三個月,當初最愛圍在槐樹下聽張吳氏罵人的那些閒漢婆娘,一個個都出了事。
有的忽然啞了,張著嘴發不出聲;有的舌頭上長了爛瘡,滿口腥臭;還有一個最愛傳閒話的,某日清晨被發現跪在涎井邊,嘴裡塞滿了淤泥,淤泥裡混著一條條死去的、發黑的蚯蚓——那形狀,活像人的舌頭。
烏泥涇鎮上,從此多了一句話:
“丙午丁未,舌上生鬼。寧可挨刀,莫學長舌。”
然而那口涎井裡,每至夜深,仍隱隱傳出咕噥之聲,彷彿有人在井底,反反覆覆念叨著那些年說過的、沒人記得的是非——
“你們曉得不?楊家媳婦……”
“王家寡婦那點事……”
“那誰誰誰……”
聲音越來越低,漸漸沒入井底淤泥。
井欄邊,不知何時,擱著一面銅鏡。
烏沉沉的,照不見人影。
(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)
第二回 古井底舌根盤錯節 老尼姑鏡中點孽緣
(此處預留伏筆:張吳氏死後,其舌孽未消,竟在井底生根發芽,長出滿井舌根。老尼姑再現,點明“長舌滅魂陣”乃是天地自設之局——凡造口業者,其舌不爛,化為孽根,在陰陽交界處糾纏成網,專等赤馬紅羊之年,將所有舌根相連之人,一網打盡……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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