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 黃龍元年帝駕崩 杜陵遺恨寄千秋
黃龍元年,宣帝改元。這是他的第七個年號,也是最後一個。
這一年,宣帝身體日衰。他常年操勞國事,事必躬親,損耗太大。
他立下遺詔,以史高、蕭望之、周堪為託孤大臣,輔佐太子。
他最後一次召見太子劉奭。
劉奭跪在床前,哭得泣不成聲。宣帝抬手摸了摸兒子的頭,說:「奭兒,你做皇帝後,要多聽蕭望之、周堪的話。但是——」
他停頓了一下,喘了口氣,繼續說:「不要事事聽儒生的。該嚴的時候要嚴,該寬的時候要寬。」
劉奭點頭,但不一定聽懂了。
宣帝又說:「還有……多照顧你母親的家族。你母親走得早……」
這句話沒有說完。宣帝想起了許平君。他知道自己快要見到她了。二十年的皇帝生涯,他從未忘記過那個在茅屋裡紡紗織布的女人。
冬十二月甲戌,漢宣帝劉詢崩於未央宮,享年四十三歲。
葬於杜陵。
杜陵在長安東南,依山傍水。宣帝生前親自選定的墓地,他說:「這裡可以望見長安。」
杜陵至今猶存,高大的封土堆俯瞰著關中平原。墓前石獸歷經兩千年風雨,依然守衛著這位中興之主。
尾聲·功過與餘音
班固在《漢書》中這樣評價宣帝:
「孝宣之治,信賞必罰,綜核名實。政事文學法理之士咸精其能。吏稱其職,民安其業。遭值匈奴乖亂,推亡固存,信威北夷,單于慕義,稽首稱藩。可謂中興,侔德殷宗、周宣矣。」
大意是:宣帝的中興,可以與商朝的高宗武丁、周朝的宣王媲美。
這是很高的評價。
王夫之在《讀通鑑論》中說:「西京之盛,至宣帝而極。」
意思是:西漢的鼎盛,到宣帝時達到了頂峰。
有人會問:那漢武帝呢?
漢武帝開疆拓土、威震天下,但晚年國庫空虛、戶口減半、社會動盪。宣帝則不同:在他治下,漢朝武功不遜於武帝,而文治遠超武帝。疆域最大、國力最強、社會最穩、四夷最服。
宣帝的遺產是豐厚的。但問題也埋下了:太子劉奭的儒化傾向、宦官石顯的崛起、外戚王氏的坐大——這些在宣帝晚年已經初現端倪,但他來不及處理了。
元帝即位後,果然「純任德教」,廢棄了宣帝的法度。石顯專權,蕭望之被逼自殺。再往後,成帝荒淫,王莽篡位。西漢在宣帝死後不到五十年就滅亡了。
這也許不是宣帝的錯。歷史的因果鏈條太長,沒有人能掌控身後幾十年的事。
但他留下了麒麟閣。留下了「照映千古」的十一功臣。留下了一個中興的帝國。留下了一段從監獄到皇宮的不可能傳奇。
宣帝的本名叫劉病已。這個名字很平民,甚至有些土氣。
但他登基後,改名為劉詢。
「詢」者,問也。訪問民間疾苦、詢問臣下得失、查詢天下形勢。
這也許就是他一生最好的寫照。
從長安郡邸獄的哭聲,到未央宮的登基大典。從許平君的茅草屋,到呼韓邪單于的臣服。從丙吉的守護,到麒麟閣的群像。
一個從監獄走出來的孩子,將漢朝推向了巔峰。
然後,悄然離去。
杜陵的風吹了兩千年,依然在講述這個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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