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道鳳鳴:章獻太后傳 第五章 垂簾·飛龍在天
詩曰:
垂簾十一載,朝野仰威名。
除奸如掃葉,用賢似烹鮮。
天書一朝廢,諫路十年開。
臨終不稱帝,留與後人猜。
兵法云:凡戰者,以正合,以奇勝。
鬼谷子云:欲高,反下;欲取,反與。
三十六計:笑裡藏刀、上屋抽梯、釜底抽薪。
特工思維:清除障礙、建立系統、培養接班人。
第十四回 除掉丁謂·「笑裡藏刀」誅權臣
卻說乾興元年(1022年)二月,真宗駕崩,十一歲的仁宗即位,劉娥以皇太后之尊「權同聽政」。消息傳出,朝野震動——大宋開國六十餘年,從未有過女主臨朝的先例。
而此時的宰相丁謂,心中正打著如意算盤。
丁謂是何許人?此人才華橫溢,卻心術不正。真宗晚年,他靠著阿諛奉承、打擊異己,爬到了宰相的位置。寇準被他整垮,李迪被他排擠,朝堂之上,幾乎無人敢與他抗衡。
如今幼主登基,太后新立,丁謂認為——機會來了。
他要做第二個王莽,挾天子以令諸侯。
《續資治通鑑長編》記載,丁謂在真宗駕崩後,做了一件極其大膽的事——他私自更改遺詔。
真宗遺詔原文中有「權同聽政」四字,明確規定劉娥與新帝共同處理朝政。丁謂卻將「權」字改為「權處分軍國事」,試圖將太后的權力限制在「處分」而非「決策」。
這是赤裸裸的奪權。
劉娥得知此事後,不動聲色。
她沒有當場發作,沒有與丁謂正面衝突,而是做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——她讓人把遺詔原件送到翰林院,讓學士們「核對」。
結果可想而知。翰林學士們發現了丁謂篡改遺詔的事實,紛紛上書彈劾。
這一招,叫「借刀殺人」。
《三十六計》第三計便是「借刀殺人」:「敵已明,友未定,引友殺敵,不自出力。」
劉娥自己不與丁謂正面交鋒,而是讓翰林學士們去「引經據典」,用制度的力量來約束丁謂。這比她自己出面高明得多——因為「祖宗之法」是任何人都不敢公然違抗的。
丁謂見勢不妙,連忙認錯,說是「筆誤」。
但劉娥已經看清了他的真面目。
接下來的幾個月,劉娥開始布局。
她首先籠絡了另一批大臣——王曾、呂夷簡、張知白等人。這些人要麼是丁謂的政敵,要麼是立場中立的正直之士,要麼是願意效忠太后的能臣。劉娥對他們或施恩、或許諾、或以理服人,一一收歸己用。
《鬼谷子·飛箝第五》云:「用之於人,則量智能、權材力、料氣勢,為之樞機。」
劉娥正是在「量智能、權材力」。她把朝中大臣分為三類:可用的、可爭取的、必須清除的。對可用者,委以重任;對可爭取者,施恩籠絡;對必須清除者,則等待時機,一網打盡。
時機很快就來了。
乾興元年六月,內侍雷允恭奉命主持真宗陵墓修建工程,擅自移動墓穴位置,導致地下水湧出,工程報廢。雷允恭是丁謂的心腹,此事牽連甚廣。
劉娥當即下令:逮捕雷允恭,徹查此案。
審訊結果,雷允恭供出了丁謂——原來丁謂曾受雷允恭賄賂,為其遮掩過失。
劉娥等的就是這個。
她立刻召開朝會,當眾宣布丁謂的罪狀:勾結內侍、貪贓枉法、欺君誤國。群臣震恐,無人敢為丁謂辯護。
丁謂被罷去宰相之位,貶為崖州司戶參軍——崖州在今天的海南三亞,是宋朝最偏遠的流放地。
從宰相到司戶參軍,連降十八級。
這就是「笑裡藏刀」。
《三十六計》第十計:「信而安之,陰以圖之。備而後動,勿使有變。」
劉娥對丁謂,先是「信而安之」——讓他以為自己還是太后的盟友;然後「陰以圖之」——暗中搜集證據、籠絡人才、等待時機;最後「備而後動」——證據確鑿、時機成熟,一擊致命。
丁謂被貶後,劉娥又做了一件耐人尋味的事——她沒有趕盡殺絕。
丁謂的家人沒有受到牽連,他的財產也沒有被抄沒。丁謂本人在崖州度過了餘生,雖然窮困潦倒,但至少保住了性命。
《素書·安禮章》云:「怨在不捨小過,患在不預定謀。」
劉娥不殺丁謂,不是因為心軟,而是因為「不捨小過」——殺了丁謂,反而會讓他的黨羽鋌而走險;留他一條命,反而顯得太后寬仁大度。
這就是政治智慧。
第十五回 終結天書·撥亂反正第一刀
除掉丁謂之後,劉娥面臨的第二個難題,是真宗留下的爛攤子。
真宗晚年迷信「天書」,在全國各地大修宮觀,勞民傷財。所謂「天書」,就是有人聲稱在天空中看到了「天降之書」,上面寫著讚美真宗、保佑大宋的文字。這些「天書」大多是人為偽造的,真宗卻深信不疑,甚至親自帶隊到泰山封禪。
到了劉娥垂簾時期,「天書」已經成了朝野的笑柄,但誰也不敢提「廢除」二字——因為那是先帝的「聖蹟」。
劉娥敢。
她做了一件極其聰明的事:她沒有直接說「天書是假的」,而是說「先帝已去,天書當隨先帝而去」。
於是,在真宗下葬的同一天,劉娥下令將所有「天書」一同葬入永定陵。
這叫「釜底抽薪」。
《三十六計》第十九計:「不敵其力,而消其勢。」
劉娥不與「天書」正面對抗——那樣會得罪真宗的信仰者,也會動搖先帝的權威。她只是「順水推舟」,將天書與先帝一同埋葬。天書沒了,那些耗資巨大的宮觀修建工程也就自然停止了。
這一招,既保留了先帝的顏面,又終結了荒唐的「天書運動」。
朝野上下,無不稱快。
第十六回 治國方略·交子、諫院與反貪
丁謂已除,天書已廢,劉娥開始真正施展她的治國才華。
她垂簾聽政的十一年(1022-1033年),被史家譽為「仁宗盛治」的奠基期。這十一年間,她做了三件大事:
第一,發行交子,穩定經濟。
交子,是世界上最早的紙幣,誕生於北宋四川。但在劉娥之前,交子只是民間商人的「私帖」,信用不穩,時常引發糾紛。
天聖元年(1023年),劉娥下令在成都設立「益州交子務」,由官方發行交子,這是世界上第一次由政府正式發行的紙幣。
《宋史·食貨志》記載:「交子之法,始於民間,至天聖元年,始置務於益州。」
這一舉措,極大地促進了商業貿易,也為宋朝積累了巨額財富。
第二,擴大諫院,廣開言路。
劉娥深知,一個人的智慧是有限的。她下詔鼓勵百官進諫,並在朝堂上專門設立「諫院」,由御史中丞和知諫院負責收集百官意見。
這不是做樣子。據記載,劉娥垂簾期間,每年收到的諫書多達數百份,她都會認真批閱,擇善而從。
《續資治通鑑長編》記載,劉娥曾對大臣說:「朕以婦人臨朝,豈得無過?卿等但言,朕樂聞之。」
這份胸襟,許多男性皇帝都比不上。
第三,整頓吏治,嚴懲貪腐。
劉娥出身底層,深知民間疾苦。她對貪官污吏深惡痛絕,垂簾期間,因貪腐被罷黜的官員多達數十人。
有一個著名的案例:天聖年間,開封府判官龐籍(後來的宰相)被發現受賄,劉娥當即下令將其革職查辦。龐籍是丁謂的舊部,有人勸劉娥「法外開恩」,劉娥卻說:「法者,天下之法,非朕之法。朕豈能徇私?」
這話說得擲地有聲。
《素書·正道章》云:「德足以懷遠,信足以一異,義足以得眾,才足以鑑古,明足以照下。」
劉娥此時展現的,正是「明足以照下」——她明察秋毫,不徇私情,以法治國,以德服人。
第十七回 防範黨爭·一紙名單鎖群臣
劉娥垂簾期間,還做了一件極具遠見的事——她防止了黨爭。
宋朝的黨爭,從真宗朝就開始了。寇準與丁謂之爭,只是序幕。到了仁宗朝,黨爭愈演愈烈,最終釀成了「慶曆黨爭」「熙寧黨爭」,直至北宋滅亡。
但劉娥垂簾的十一年,朝堂上卻相對平靜。為什麼?
因為她有一套獨特的管理方法。
史載,劉娥將朝中大臣分為三類:正直敢諫者、能幹務實者、阿諛奉承者。對第一類,她敬重但不重用;對第二類,她重用但不放縱;對第三類,她容忍但不信任。
她還有一個習慣——每次任命重要官員前,她會先私下徵詢各方意見,然後綜合考慮,最後才做決定。這樣做的好處是,任何人都不能說「這個人是太后的人」或「那個人是宰相的人」,因為每一個任命都是「集體決策」的結果。
《鬼谷子·符言第十二》云:「目貴明,耳貴聰,心貴智。」
劉娥正是「目明、耳聰、心智」的典範。她廣開言路,多方聽取意見,然後用自己的智慧做出判斷。
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:劉娥垂簾期間,始終沒有重用外戚。
她的「兄長」劉美(前夫龔美)雖然被封為高官,但從不過問朝政;她的其他親戚,也沒有人能夠干預政事。這與漢代呂后、唐代武則天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為什麼?
因為劉娥深知——外戚是皇權最大的威脅。她自己是外戚出身,更知道外戚的可怕。
《孫子兵法·謀攻篇》云:「知彼知己,百戰不殆。」
劉娥「知彼」——她知道外戚亂政的歷史教訓;「知己」——她知道自己的權力來自皇權,而不是來自娘家。所以她嚴格約束外戚,不讓任何人威脅皇權。
第十八回 帝王學·如何培養一個好皇帝
劉娥垂簾期間,最重要的工作,是培養宋仁宗。
仁宗登基時只有十一歲,還是個孩子。劉娥不僅要替他治理國家,還要教他如何成為一個好皇帝。
她為仁宗挑選了最好的老師——晏殊、范仲淹、歐陽修……這些人後來都成了北宋最傑出的政治家、文學家。
她還親自教導仁宗。史載,劉娥每天處理完朝政,都會到仁宗的書房,與他討論當天發生的大事。她會問仁宗:「你覺得這件事該怎麼處理?」然後聽他分析,再告訴他自己的想法。
這是最好的「帝王教育」——不是灌輸,而是啟發。
《素書·求人之志章》云:「博學切問,所以廣知;高行微言,所以修身。」
劉娥對仁宗的培養,正是「博學切問」——讓他廣泛學習,並且經常提問、思考。
仁宗後來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寬厚仁愛的皇帝之一,與劉娥的教育密不可分。
第十九回 太廟著袞服·距離女帝只差一步
明道二年(1033年)二月,劉娥做了一件震驚朝野的事——她要穿皇帝的袞服祭祀太廟。
袞服,是皇帝的禮服,上有十二旒冕冠、十二章紋,是皇權的最高象徵。太后穿袞服,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。
消息傳出,朝堂譁然。
大臣們紛紛上書反對:「太后,袞服乃天子之服,太后不宜僭越。」
劉娥的回答很巧妙:「哀家只是祭祀太廟,並非登基稱帝。袞服只是一件衣服而已,諸位何必小題大做?」
最終,在晏殊等人的勸說下,劉娥做了一個妥協——她穿的袞服,比皇帝的袞服少了兩章,冕冠也少了兩旒。
這一天,六十五歲的劉娥,身著帝王之服,在太廟中完成了祭祀儀式。
《易經·乾卦》云:「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」
劉娥此時,已是「飛龍在天」。她站在權力的巔峰,離「皇帝」的稱號只差一步。
但她沒有邁出那一步。
為什麼?
因為她不想。
或者說,她不敢。
宋朝與唐朝不同。唐朝的士族門閥已經衰落,武則天篡位時,反對力量雖強,卻未能阻止。但宋朝是「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」的時代,文官集團的力量極其強大,他們不會接受一個女皇帝。
劉娥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。
《鬼谷子·持樞》云:「持樞,謂春生、夏長、秋收、冬藏,天之正也。」
劉娥深知「天之正」——順勢而為,不可逆天而行。宋朝的「天」就是士大夫共治,她可以垂簾聽政,但絕不能稱帝。
所以,她在太廟著袞服之後,沒有更進一步。
第二十回 臨終還政·不負趙家不負宋
明道二年(1033年)三月,劉娥病重。
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。
在生命的最後幾天,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——她下令還政於仁宗。
此時的仁宗已經二十三歲,完全可以獨立執政了。但按照劉娥以往的權力慾望,她完全可以拖到最後一刻。
她沒有。
《續資治通鑑長編》記載,劉娥在病榻上對仁宗說:「吾死後,卿當自親政。吾垂簾十一年,未嘗一日忘趙氏社稷。」
說完這句話,劉娥閉上了眼睛。
明道二年三月甲午,章獻明肅皇后劉娥崩於寶慈殿,享年六十五歲。
臨終遺詔:「尊太妃楊氏為皇太后,皇帝聽政如祖宗之制。」
這是最後的還政——她不僅還政於仁宗,還明確規定「皇帝聽政如祖宗之制」,徹底斷絕了後宮干政的可能。
正是:
垂簾十一載,臨終一語還。
不求身後名,但求社稷安。
呂武才雖有,篡逆心自無。
千古一奇女,青史照人寰。
【本章大事記】
時間 |
事件 |
|---|---|
1022年二月 |
真宗駕崩,仁宗即位,劉娥垂簾聽政 |
1022年六月 |
劉娥除掉丁謂 |
1022年 |
劉娥下令將天書隨真宗下葬,終結天書運動 |
1023年 |
設立益州交子務,官方發行交子(世界最早紙幣) |
1033年二月 |
劉娥穿袞服祭祀太廟 |
1033年三月 |
劉娥病逝,臨終還政於仁宗 |
【本章兵法謀略解析】
借刀殺人:利用翰林學士揭發丁謂篡改遺詔。
笑裡藏刀:對丁謂表面信任,暗中搜集證據。
釜底抽薪:將天書隨真宗下葬,終結天書運動。
以正合,以奇勝:治國用正道(交子、諫院、反貪),除奸用奇謀。
順勢而為:著袞服而不稱帝,順應士大夫共治的大勢。
急流勇退:臨終還政,保全名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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