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困南宮:奪門驚天變 第二章 寒夜破門驚帝夢 早朝奪殿定乾坤
詩曰:
南宮夜鎖七載寒,鐵騎無聲破柵欄。
一朝龍袍重著體,滿朝文武盡駭然。
卻說正月十六,天色未明,京城籠罩在一片濃霧之中。雪雖停了,寒氣卻更勝前日,滴水成冰,行人絕跡。
這一夜,有人酣睡如泥,有人輾轉難眠,更有人——正磨刀霍霍。
酉時三刻,石亨府邸後院。
十餘名精壯家將齊聚一堂,個個腰懸利刃,面色凝重。為首一人姓樊名忠,乃石亨帳下最得力的親兵隊長,曾隨石亨征戰大同,斬首數十級,悍勇異常。
石亨站在台階上,一身戎裝,外罩黑色大氅。他環顧眾人,沉聲道:「諸位隨我征戰多年,出生入死,今日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要送給諸位。事成之後,封妻蔭子,享不盡的榮華;事若不成——」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轉冷,「身死族滅,莫怪我沒提醒。」
樊忠率先單膝跪地:「將軍但有所命,末將萬死不辭!」
十餘人齊齊跪下:「願聽將軍號令!」
石亨滿意地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幅地圖,攤開在桌上。那是一張京城防務圖,標註著皇城各門守衛、巡邏路線、換崗時辰,精細得令人咋舌——這是曹吉祥花了三個月,用宮中太監網絡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。
「諸位看仔細。」石亨手指地圖,「今夜亥時,樊忠帶八人,從東華門側的排水涵洞潛入,繞過守衛,直撲南宮。記住,南宮守軍中有曹公公的人,見到信號便會開門。你們進去之後,不要戀戰,直奔太上皇寢殿,護送太上皇從南宮正門出來。其餘人隨我從長安右門入,與樊忠會合。」
樊忠仔細看了看地圖,忽然皺眉:「將軍,從涵洞進去,要經過三道暗哨。若有驚動,恐怕……」
「不會有驚動。」說話的不是石亨,而是一個尖細的聲音。
眾人回頭,只見曹吉祥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,身後跟著四個身著太監袍服的男子。曹吉祥走進來,臉上掛著從容的笑意:「今夜值守南宮的百戶叫張軏,是咱家的乾兒子。他已經安排妥當,南宮西側角樓的守兵會換成咱家的人。諸位到了只管進去,不會有人阻攔。」
石亨點頭,又問:「徐有貞那邊呢?」
曹吉祥道:「元玉兄已經去長安右門等候了。他手持太后懿旨,若遇盤問,便以太后名義行事。」
一切安排妥當,眾人各自散去準備。石亨獨自留在後院,仰頭望天。今夜無月,烏雲蔽空,連星光都看不見。一陣寒風颳過,吹得院中旗幡獵獵作響。
他忽然想起侄兒石彪轉述的那番話——「奪門之後,急流勇退;功成之日,遠離京師。」
「妖道胡言。」石亨低聲自語,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他摸了摸腰間那把跟隨他二十年的佩刀,刀柄已被磨得光滑如鏡。
成王敗寇,自古如此。
亥時,長安右門外。
徐有貞一身青色長袍,頭戴四方平定巾,手捧一卷黃綾,站在寒風中紋絲不動。他的臉色在夜色中看不太清,但若有人湊近了看,會發現他那雙三角眼中,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。
等待。
這是他最擅長的事。
等待了八年,從土木之變後被于謙羞辱的那一天起,他就一直在等。等一個機會,等一個時機,等一場足以讓他翻盤的豪賭。
今夜,莊家開盅。
腳步聲響起。石亨帶著十餘人,從街角轉出。緊隨其後的,是曹吉祥率領的三十多名太監和家丁,人人手持短刀,臂纏白布為記。
兩路人馬會合,徐有貞環視一圈,低聲道:「一共多少人?」
「四十八人。」石亨答道。
徐有貞微微點頭。四十八人,要攻入皇城、闖入南宮、護送太上皇入宮登殿——說出去,誰也不會相信。但正因為如此,才沒有人會防備。
「走。」
四十八人如幽靈一般,穿過濃霧籠罩的街道,直奔長安右門。
長安右門的守衛,今夜當值的是一個叫劉成的小校。此人是曹吉祥的同鄉,早年受過曹吉祥的恩惠,早已被暗中拉攏。見到眾人到來,他二話不說,揮手示意開門。
厚重的城門無聲地推開一條縫,足以容一人側身而過。
四十八人魚貫而入。
進入皇城之後,隊伍一分為二。石亨率主力直奔南宮正門,樊忠帶八人繞向東華側。
南宮。
這座原本是永樂帝為朱棣的孫子們修建的宮殿,在英宗被囚之後,被改造成了一座監獄。圍牆加高了三尺,牆頭鋪滿了荊棘;門外駐紮著一隊禁軍,日夜巡邏;宮門從外面鎖死,鑰匙由景泰帝的心腹太監王誠親自保管。
今夜,這座鐵桶一般的監獄,出現了一道裂縫。
西側角樓上,兩個守兵正縮在牆角打瞌睡。不是他們偷懶,而是百戶張軏親自交代:「今夜天冷,諸位兄弟可以輪流去值房烤火,不必都在牆上凍著。」
於是角樓上只剩下了兩個人,而這兩人,恰好是曹吉祥安插的內線。
樊忠帶著八人摸到角樓下方,仰頭望去,只見一條繩梯從牆頭垂了下來。他心中暗喜,當即抓住繩梯,率先攀援而上。八人依次跟上,無聲無息地翻過牆頭,落入南宮院內。
院中一片漆黑,只有正殿方向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。
樊忠拔出短刀,打了個手勢,九人貼著牆根,貓腰前行。
正殿內,朱祁鎮尚未入睡。
這幾日他心神不寧,總是做同一個夢——金龍從天而降,盤旋頭頂。今夜更是輾轉反側,乾脆披衣起身,點了一盞油燈,翻看一本不知讀了多少遍的《資治通鑑》。
書頁已經泛黃,邊角捲起。這是他被囚後,唯一的精神寄託。從漢高祖的斬蛇起義,到唐太宗的玄武門之變,每一個故事他都爛熟於心。讀得越多,他越明白一個道理——歷史上的帝王,沒有幾個是安安穩穩坐上龍椅的。
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。
朱祁鎮猛地抬頭,本能地吹滅了油燈,縮到柱子後面。七年囚禁,他的聽覺比常人敏銳了數倍——任何風吹草動,都逃不過他的耳朵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不是一個人,是很多人。
他的心狂跳起來。
是弟弟派來的殺手嗎?終於要動手了嗎?
門被輕輕推開。
月光透進來,照見一個魁梧的身影。那人單膝跪地,壓低聲音道:「陛下勿驚,臣石亨,救駕來遲!」
朱祁鎮怔住了。
石亨?那個鎮守大同的總兵官?他來做什麼?
「陛下。」又一個聲音響起,是徐有貞。他從石亨身後閃出,雙手捧著一卷黃綾,「太后有懿旨,今上病重,儲位空懸,請陛下復位以安天下。臣等已安排妥當,請陛下即刻移駕奉天殿!」
朱祁鎮大腦一片空白。
復位?
七年了。他被囚在這裡七年,從一個三十歲的壯年天子,變成了三十七歲的憔悴囚徒。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這一刻,但每一次醒來,面對的都是冰冷的牆壁和巡邏的守卒。
他以為這一天永遠不會來了。
「陛下!」徐有貞催促道,「時不我待,若天亮之前不能入殿,一切都完了!」
朱祁鎮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翻湧的心緒。他看著眼前這群人——石亨滿臉急切,徐有貞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,身後那十餘個家丁個個緊張得額頭冒汗。
這些人,是來賭命的。賭的是他朱祁鎮這條命,還值不值得押注。
他站直了身體。
七年來第一次,他挺直了腰桿。
「走。」
一個字,輕得像風,卻重如千鈞。
石亨大喜過望,一揮手,幾名家丁上前,給朱祁鎮披上一件黑色大氅,遮住他破舊的衣衫。眾人簇擁著他,快步走出南宮正門。
門外,曹吉祥已備好一頂小轎。朱祁鎮上了轎,一行人沿著宮道,向北直奔奉天殿。
此時已是丑時三刻,距離早朝還有一個多時辰。
奉天殿,是大明朝舉行大朝會的所在,殿宇巍峨,氣勢恢宏。殿前的廣場可容萬人,兩側是文武百官上朝的通道。
徐有貞早就打探清楚,今夜值守奉天殿的,是曹吉祥的義子曹欽。有他在內接應,一行人順利進入殿中。
朱祁鎮走下轎子,抬頭望著那把高高在上的龍椅。
七年前,他坐在那裡,俯瞰群臣,萬歲之聲震耳欲聾。七年後,他站在這裡,衣衫襤褸,像一個乞丐。
但他知道,一個時辰之後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「請陛下更衣。」曹吉祥捧著一個包袱,裡面是一件龍袍——不是全新的,是孫太后從英宗舊物中找出的一件,雖有些褪色,卻依然是真龍之服。
朱祁鎮接過龍袍,沉默片刻,忽然問道:「景泰……他怎麼樣了?」
這個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面面相覷。石亨與徐有貞交換了一個眼神,還是徐有貞先開口:「今上病重,已數日不朝。」
朱祁鎮沒有再問,默默換上龍袍。
寅時三刻,天色微明。
景泰八年的正月十七,早朝照例舉行。群臣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午門之外,魚貫而入,穿過金水橋,來到奉天殿前的廣場上。
沒有人察覺任何異樣。
因為一切都太正常了——午門開得正常,引路的太監正常,連殿前的燈籠都和往常一模一樣。唯一不同的是,今天的天色格外陰沉,濃霧還未散去,整個皇城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。
「上朝——」
司禮太監的聲音響徹大殿。
群臣按照品級,文東武西,魚貫入殿。大學士于謙走在文官之首,他面色沉靜,心中卻隱隱感到一絲不安。景泰帝已經數日不朝,今日忽然宣布上朝,莫非龍體有所好轉?
他踏入殿門,抬頭望向御座。
然後,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御座上,坐著一個人。
不是景泰帝朱祁鈺,而是——
「太上皇?!」
不知是誰驚呼出聲,大殿內頓時炸開了鍋。有人目瞪口呆,有人驚慌失措,更有幾個老臣當場腿軟,癱坐在地。
朱祁鎮端坐在龍椅上,面色沉穩,目光掃過殿中目瞪口呆的群臣。七年囚禁,讓他學會了忍耐,也學會了在最關鍵的時刻,展現出一個帝王應有的威嚴。
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:「眾卿,朕復位了。」
簡簡單單七個字。
于謙如遭雷擊。他瞪大了眼睛,看著御座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。他的大腦飛速運轉——石亨、徐有貞、曹吉祥……這幾個人都不在殿中。不,不對,石亨站在武將列中,但徐有貞呢?
徐有貞此刻正站在殿外,手持太后懿旨,面色平靜。
他在等。
等殿內的聲音傳出來,等群臣的反應穩定下來,等他該登場的時機。
大殿內,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了。一個言官跳出來,指著朱祁鎮厲聲道:「太上皇!此乃天子寶座,今上才是皇帝!您——」
話未說完,石亨從武將列中大步走出,拔刀橫在那言官頸前:「放肆!太后懿旨在此,太上皇復位,乃天意人心所向!誰敢不服?」
刀刃寒光閃爍,滿殿鴉雀無聲。
朱祁鎮抬手,示意石亨退下。他看著那個言官,語氣平靜得可怕:「朕知道,你們很多人不認朕。朕也知道,七年來,你們早已習慣了朝堂上的新面孔。但有一件事,你們必須記住——」
他緩緩站起來,龍袍加身,雖顯陳舊,卻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儀。
「朕,是大明的皇帝。正統十四年之前是,現在,也是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錘子,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。
于謙終於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沙啞,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:「太上皇……臣斗膽請問,今上何在?」
朱祁鎮看了他一眼,目光複雜。
于謙。這個在土木之變後力挽狂瀾、在北京城下擊退瓦剌、保全了大明江山的人。這個在他被囚期間,堅決擁立他弟弟登基、說出「社稷為重君為輕」的人。
他該恨他嗎?也許。但此刻,朱祁鎮心中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
「景泰病重,無法理政。」朱祁鎮緩緩道,「太后懿旨,命朕復位,以安社稷。」
他說完,看了殿外的方向一眼。
徐有貞會意,捧著懿旨大步走進殿中,高聲道:「太后懿旨到——」
群臣齊齊跪下。
徐有貞展開黃綾,朗聲宣讀。懿旨中說,景泰帝病重無嗣,國家不可一日無君,太上皇乃宣宗嫡長子,正統所在,應即復位。
字字句句,合乎禮法,無懈可擊。
宣旨完畢,徐有貞收起懿旨,環視群臣,高聲道:「請諸位大人朝賀新皇!」
沉默。
長久的沉默。
然後,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,磕頭高呼:「萬歲!」
緊接著,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像多米諾骨牌一樣,文武百官一個接一個跪下,山呼萬歲之聲從殿內傳到殿外,從殿外傳到廣場,從廣場傳到整個皇城。
「萬歲——萬歲——萬萬歲——」
朱祁鎮站在御座前,俯視著腳下黑壓壓跪倒的一片。他的眼眶有些發熱,但終究沒有落淚。
七年了。
七年忍辱負重,七年苟且偷生,七年無數個夜晚對著牆壁發呆、對著月亮嘆息、對著死神微笑。
他回來了。
與此同時,乾清宮內。
景泰帝朱祁鈺從昏睡中醒來,聽到遠處傳來的「萬歲」之聲,勉強睜開眼,問身邊的太監興安:「外面……何事喧嘩?」
興安的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顫抖了許久,終於說出那句話:「陛下……太上皇……復位了。」
朱祁鈺愣了一瞬。
然後,他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一滴淚水,從眼角無聲滑落。
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憤怒,甚至沒有驚訝。彷彿這一刻,他早已在無數個噩夢中預見過。
窗外,濃霧漸漸散去,天色微明。
正月十七,奪門之變,大功告成。
大明朝,從這一天起,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而這新頁的底色,是血。
欲知後事如何——于謙之死,石亨之亡,徐有貞之貶,曹吉祥之誅——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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