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夜藥香——德意志女巫諜影錄 楔子·狼月之夜
.png)
公元一四八四年，神聖羅馬帝國，黑森林深處。
那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。十一月剛過，阿爾卑斯山北麓便落下了第一場大雪，將整個符騰堡公國裹進一片銀白。
施瓦本群山之間，有一個名叫霍亨索倫的小鎮。鎮子不大，百來戶人家，依山而建，鎮中心有一座尖頂教堂，教堂鐘樓上鑄著一隻展翅的雙頭鷹——那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徽記。
這夜是「狼月」——日耳曼人對臘月的古稱，傳說狼群會在這一夜聚集，嚎叫聲能喚醒亡靈。
鎮外的黑森林裡，一間木屋的窗戶透出微弱的燭光。
木屋裡，一個老婦人正在研磨藥草。她頭上裹著亞麻頭巾，身穿灰褐色粗布長裙，臉上佈滿皺紋，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——那是一種見過太多生死、早已波瀾不驚的目光。
她叫海德薇·馮·霍亨索倫。鎮上的人都叫她「女巫海德薇」。
但在五十年前，她有一個更正式的名銜——神聖羅馬帝國皇室的御用草藥師，查理四世欽賜的「自然哲學碩士」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如今的她，只是一個靠採藥治病為生的孤老婆子。鎮上的婦人生產了找她，農夫的牛病了找她，孩子發燒了找她，連教堂的神父得了痛風，也偷偷摸摸地來敲她的門。
「海德薇嬤嬤，我的頭疼得厲害……」
「海德薇嬤嬤，我家男人的腿被馬踢斷了……」
「海德薇嬤嬤，我女兒懷孕六個月，忽然見紅了……」
她從不拒絕。不管風雪多大、路途多遠，只要有人來敲門，她就背起藥箱出門。
藥箱是橡木做的，上面刻著一個古怪的符號——六角星，中間嵌著一隻眼睛。鎮上的人說那是惡魔之眼，海德薇只是笑笑，從不解釋。
那是古代希臘醫師希波克拉底傳下來的符號，代表「看透疾病的本質」。但教會的人看不懂，或者說，他們不願意看懂。
今夜，又有人來敲門了。
「海德薇嬤嬤！海德薇嬤嬤！」
急促的敲門聲在風雪中格外刺耳。海德薇放下藥杵，走到門邊，拉開門閂。
一個年輕的農婦站在門外，懷裡抱著一個面色青紫的嬰兒。農婦的臉上掛著淚痕，嘴唇凍得發紫，連話都說不利索：「嬤嬤……我兒子……他喘不上氣……求求您……」
海德薇二話不說，接過嬰兒，快步走到火爐旁。
她將嬰兒放在鋪了羊皮的木桌上，解開襁褓，傾聽孩子的呼吸聲——喉嚨裡有濕囉音，像風箱漏了氣。她摸了摸孩子的額頭，燙得嚇人。
「哮吼。」海德薇輕聲說，「喉頭腫脹，氣道收窄。不礙事。」
她從藥箱裡取出幾株乾燥的毛地黃葉，搗碎後加入熱水，泡了一杯濃濃的藥茶。又從另一個罐子裡挑出一小撮白色粉末——那是從顛茄中提取的生物鹼，微量使用可以鬆弛平滑肌。
「不能再多了。」她自言自語地嘀咕著，用一根鵝毛管蘸了藥液，小心翼翼滴入嬰兒口中。
幾分鐘後，嬰兒的呼吸漸漸平穩。紫色的嘴唇慢慢恢復了血色。
農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連連磕頭：「嬤嬤！您救了我的兒子！您救了我的兒子！」
海德薇扶起她，淡淡地說：「不必謝我。這孩子體質弱，回去以後每天用蜂蜜水兌百里香煮給他喝，連喝七天。七天之後，來找我換方子。」
農婦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。
海德薇關上門，又坐回火爐旁。
她沒有繼續研磨藥草，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。
信是一個星期前送到她手中的。信封上沒有署名，只蓋了一個火漆印——一隻展翅的鷹，爪中握著一把鑰匙。
那是美因茨大主教的徽記。
美因茨大主教貝特霍爾德·馮·亨內貝格，是帝國七大選帝侯之首，權傾朝野。他的勢力橫跨萊茵河兩岸，連皇帝腓特烈三世都要讓他三分。
信中的內容很簡單：「正月十五，施派爾大教堂，有要事相商。請務必前來。」
海德薇盯著這封信看了很久。
她知道這是個陷阱。
她也知道，自己必須去。
因為信封背面，還有一行小字：
「我知道瓦爾特的下落。」
留言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