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萊茵河畔施派爾 暗潮洶湧大教堂

 


正月十五,海德薇準時出現在施派爾。

施派爾是萊茵河畔的一座古城,以宏偉的羅馬式大教堂聞名。這座教堂始建於康拉德二世時期,是薩利安王朝的皇家陵寢,先後有八位皇帝和國王安葬於此。

海德薇到達時,正值傍晚。夕陽將大教堂的紅砂岩牆壁染成暗金色,雙塔的陰影拉得很長,像兩隻巨手覆蓋了整座廣場。

廣場上聚了不少人。有身穿皮草大衣的貴族,有披著鎧甲的騎士,有裹著粗布斗篷的農民,還有幾個穿著黑色長袍、戴著白色羅馬領的教士。

海德薇注意到,廣場四角都站著武裝侍衛。他們身穿美因茨選侯國的制服——白色底衣,胸前繡著紅色車輪。

一個侍衛攔住了她:「老太婆,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。」

海德薇抬起頭,語氣平靜:「你們大主教請我來的。」

侍衛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她。一個髒兮兮的老婆子,背著一個破舊的藥箱,腳上穿著一雙磨穿了底的皮靴——怎麼看都不像大主教的座上賓。

侍衛正要趕人,教堂的大門忽然打開,一個身穿紅衣的主教執事走出來,高聲宣佈:「貝特霍爾德殿下有令,請海德薇··霍亨索倫女士進殿。」

侍衛們面面相覷,慌忙讓開。

海德薇走進大教堂。

殿內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
平日肅穆的教堂,今夜被改造成了一個詭異的場所。中殿的長椅全部撤走,取而代之的是幾十張鋪了天鵝絨的長桌。桌上擺滿了銀器、水晶杯、鮮花和蠟燭。空氣中瀰漫著烤乳豬、燒鵝、香料麵包和葡萄酒的氣味。

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巨大的掛毯,描繪的是聖經故事——但仔細看,人物臉上都戴著面具,有的像狼,有的像狐狸,有的像禿鷲。

中殿盡頭的祭壇前,擺著一把高背椅。椅上坐著一個身材肥胖、面色紅潤的老者。他頭戴紅色主教帽,身穿紫色綢緞長袍,胸前掛著一個巨大的金十字架,十字架上鑲嵌著七顆紅寶石——據說代表耶穌的七滴血。

此人便是貝特霍爾德··亨內貝格,美因茨大主教,帝國選帝侯,萊茵河地區的實際統治者。

他的兩側,各站著一個年輕人。

左邊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,金髮碧眼,面容英俊,身穿銀色鎧甲,腰間掛著一柄鑲嵌藍寶石的長劍。他是馬克西米利安··哈布斯堡——奧地利大公,老皇帝腓特烈三世的長子,羅馬人的國王,未來的帝國皇帝候選人。

右邊的青年年紀稍長,約莫三十出頭,黑髮黑眼,顴骨高聳,神情陰鬱。他穿一身黑色絲絨外套,胸前別著一枚金質徽章——一隻盤旋的鷹。他是阿爾布雷希特三世,巴伐利亞-慕尼黑公爵,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領袖,也是帝位的有力競爭者。

兩人在祭壇前對峙,目光交錯之間,火花四濺。

海德薇走上前,站在兩人中間。

大主教貝特霍爾德微微一笑,張開雙臂:「歡迎,海德薇女士。我們的『黑森林女巫』,終於到了。」

他的聲音洪亮,在教堂穹頂下迴盪。

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這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身上。

海德薇環視四周,淡淡地說:「閣下找我,不是為了敘舊。說吧,什麼事。」

貝特霍爾德哈哈大笑:「爽快!」他站起身,走到海德薇面前,壓低聲音,「女士,我請你來,是想請你看一個人。」

他一揮手,兩個侍衛從側門押上來一個年輕人。

那年輕人約莫二十歲,身材瘦削,一頭棕色亂髮,滿臉污垢。他被綁著雙手,嘴裡塞著一塊破布,眼中充滿恐懼。

海德薇看到這年輕人的那一刻,渾身劇震。

那是瓦爾特。

她的孫子。

「瓦爾特——」她幾乎要衝上去,卻被侍衛攔住。

貝特霍爾德慢條斯理地說:「女士稍安勿躁。你的孫子很好,沒有受任何傷害。」他頓了頓,「至少現在沒有。」

海德薇強壓怒火,轉頭看著大主教:「你要什麼?」

貝特霍爾德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:「很簡單。我要你去辦一件事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我要你配置一種藥。」大主教壓低聲音,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,「一種可以讓人在睡夢中死去的藥。沒有痛苦,沒有掙扎,沒有痕跡——就像上帝把他召回去了。」

海德薇的心猛地一沉。

「你要我殺人?」

「不,我要你醫病。」貝特霍爾德笑了,「帝國的心臟病了,需要一劑猛藥。你是一個醫者,這是你的本行。」

海德薇沉默了很久。

她看著瓦爾特,看著孫子眼中的驚恐和無助。她又看了看馬克西米利安和阿爾布雷希特——這兩個年輕人,一個陽光燦爛,一個陰沉晦暗,他們都不知道,自己即將成為一場巨大陰謀中的棋子。

她最後看了一眼大主教貝特霍爾德。

然後,她說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話。

「我可以配這種藥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我要先看看星盤。」

貝特霍爾德皺眉:「星盤?」

「天象決定藥性。」海德薇平靜地說,「不同的星象下,同一種藥的效果完全不同。如果我不看星象就配藥,藥效可能不夠——也可能過頭。」

她停頓了一下,意味深長地看著大主教:「過頭的話,您就不只是『在睡夢中死去』了——而是七竅流血,面目全非。」

大主教臉色微變,但他很快恢復了笑容。

「好。你看。」

海德薇從藥箱中取出星盤,走到教堂的側廊。那裡有一扇彩色玻璃窗,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。

她將星盤對準月光,開始推算。

馬克西米利安的命宮——獅子座,太陽入廟,主王者之氣。但他的星盤中,火星落在天蠍座——武力過盛,易招殺身之禍。

阿爾布雷希特的命宮——天蠍座,冥王星入廟,主陰謀、權術、復仇。他的星盤中,水星落在雙子座——心思狡黠,善用言語作為武器。

海德薇又推算了大主教貝特霍爾德的命盤。

結果讓她不寒而慄。

大主教的命盤中,冥王星與土星相合——這是典型的「死亡政治家」的格局。這種人,為達目的不擇手段,可以犧牲任何人,包括自己的親信和親人。

而最詭異的是,海德薇在星盤中看到了一條她從未見過的星線——一道暗紅色的光,從大主教的宮位延伸到——

她順著光線看過去,愣住了。

那道光的盡頭,不是馬克西米利安,不是阿爾布雷希特,甚至不是老皇帝腓特烈三世。

而是教皇的西克斯圖斯四世。

海德薇慢慢收起星盤,走回祭壇前。

「怎麼樣?」大主教迫不及待地問。

海德薇看著他,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:「星象告訴我,你要殺的,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。」

大主教的瞳孔驟縮。

「你真正要殺的,是教皇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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