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歸去來兮——黑森林的最後一夜
海德薇帶著瓦爾特回到了黑森林。
木屋還在。藥草還在。藥箱還在。
一切如舊,卻又一切不同。
她打開橡木藥箱,取出那瓶「忘川之水」,走到門外的小溪邊。
月光下,溪水潺潺流過,倒映著漫天星辰。
她拔開瓶塞,將瓶中液體緩緩倒入溪流。
金黃色的液體在月光下閃爍了幾下,隨即被溪水沖淡、消失,好像從未存在過。
瓦爾特站在她身後,不解地問:「奶奶,你為什麼把它倒了?」
海德薇回過頭,看著孫子。
月光照在她的臉上,皺紋如同乾涸的河床,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「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醫者的藥,只能治病。治不了人心。」
她將空瓶丟進溪水,看著它隨波逐流,越漂越遠。
「人心,是這個世界上最毒的毒藥。比曼陀羅毒,比顛茄毒,比赫拉克勒斯毒一萬倍。而我,沒有解藥。」
瓦爾特沉默了很久,問: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海德薇拉著孫子的手,走回木屋。
「我們繼續做我們該做的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治病救人。不分貴賤。不分敵我。不分——他們是不是曾經利用過我們。」
瓦爾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海德薇關上木門,點起蠟燭,繼續研磨藥草。
這個世界很大,變數很多。
明天,教皇的通諭會不會被收回?
明天,大主教會不會翻臉不認人?
明天,塞巴斯蒂安會不會再次找上門?
明天,星星會告訴她答案。
今夜——
今夜,她只想好好睡一覺。
尾聲·星空之下
多年後。
黑森林的木屋還在。藥草還在。橡木藥箱還在。只是箱蓋上的六角星符號,已被磨得幾乎看不清了。
海德薇已經很老了。頭髮全白了,背也駝了,手指關節因常年搗藥而變形,但她依然每天為上門的病人看病。
瓦爾特長大成人,繼承了霍亨索倫家族的領地,成為一名小有名氣的騎士。但他沒有住進城堡,而是住在奶奶的木屋旁邊,繼續學習草藥知識。
某年深秋,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來敲門。
海德薇打開門,看見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。
她認出了他。
塞巴斯蒂安·馮·瓦爾德克。
他也老了。鬢角的白髮已經蔓延到頭頂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般,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卻還在。
「女士,我需要你的幫助。」他說。
「這次又要殺誰?」海德薇冷冷地問。
塞巴斯蒂安搖了搖頭,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,打開。
裡面是一塊破爛的羊皮紙,上面畫著一幅星圖。
但不是權力星圖。
而是星座圖——描繪的是北半球冬季夜空,正中標註著一顆特別亮的星。
「這是我女兒的命盤。」塞巴斯蒂安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顫抖,「她得了一種怪病。找遍了全歐洲的醫生,沒有人能治。我想——或許你能。」
海德薇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側身讓開一條路。
「進來吧。」
塞巴斯蒂安愣住了:「你不恨我?」
「恨。」海德薇說,「但我說過,醫者的天職是救人,不是記仇。」
她走到藥箱前,打開箱蓋。
箱底躺著一個小玻璃瓶——琥珀色,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竟然還有一瓶。
塞巴斯蒂安驚詫地看著它。
「你明明倒了——」
「我倒的,是給我自己喝的。」海德薇淡淡地說,「如果我哪天厭倦了這個世界,我會喝下它,忘掉一切,重新開始。」
她將小瓶遞給塞巴斯蒂安。
「但現在,我還沒厭倦。」
塞巴斯蒂安接過藥瓶,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女士,我欠你一條命。」
「不。」海德薇搖了搖頭,「你欠這個世界一條命。好好活著,多做一些好事。這樣,當你死的時候,星星會為你照亮去天堂的路。」
塞巴斯蒂安抬起頭,看著海德薇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,歷經風霜,看透人心,卻依然清澈如初。
他忽然發現,這個女人,比他所見過的任何教皇、國王、將軍、謀士都要強大。
因為她有一樣他們都沒有的東西。
一顆不會被權力腐蝕的心。
塞巴斯蒂安離開了。
海德薇關上門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夜幕降臨,繁星滿天。
獵戶座依然高懸南方,天狼星依然閃爍左下方,北斗七星依然斜掛東北。
一切都沒變。
卻又一切都變了。
瓦爾特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:「奶奶,那個人是誰?」
海德薇接過湯碗,喝了一口,淡淡地說:
「一個老朋友。」
「他還會再來嗎?」
「也許會。也許不會。」
「如果他再來,您還會幫他嗎?」
海德薇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她說了一句話,這句話後來被刻在她的墓碑上:
「星星不會因為誰利用過它,就拒絕為迷路的人照亮。」
瓦爾特沒有再問。
窗外的星光,靜靜地照著黑森林。
照著那間木屋。
照著那個橡木藥箱。
照著箱蓋上,那隻隱約可見的眼睛。
【全文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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