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將莫邪傳——鑄劍春秋演義
楔子·吳越春秋
話說春秋末年,天下紛爭,諸侯並立。吳越之地,山川縱橫,水網交錯,向多奇人異士。
姑蘇城外,有一處名為「劍池」的山谷。此地三面環山,一面向水,谷中終年霧氣瀰漫,不見天日。山岩赤紅如血,溪水漆黑如墨——當地人都說,這是上古神兵埋骨之地。
山谷深處,隱藏著一座鑄劍坊。
爐火千年不滅,鐵砧日夜作響。
這座鑄劍坊的主人,名叫干將。
他是吳國最負盛名的鑄劍師。楚人、越人、齊人,甚至中原諸侯,都不遠千里前來求劍。但他只接自己願意接的活——那些他覺得配得上他手藝的人,他才肯出手。
干將有個妻子,名叫莫邪。
莫邪本是越國女子,出身採石世家。她的父親是越國最有名的採石人,專為鑄劍師尋找鐵英、寒泉、丹砂。莫邪自幼隨父入山,練就了一身辨識礦石的絕活——她只需看一眼石頭,就知道裡面藏著什麼;只需嘗一口泉水,就知道含幾分鐵質。
干將與莫邪的結合,是上天註定的。
一個會鑄,一個會找。
一個有手藝,一個有眼光。
兩人成婚後,干將的鑄劍坊更是如虎添翼。莫邪入山尋礦,干將爐前鑄造,夫唱婦隨,所出之劍,件件都是精品。
吳王闔閭聽說了干將的名聲,派人召他入宮。
「聽說你能鑄天下最好的劍?」闔閭坐在虎皮椅上,斜眼看著跪在殿下的干將。
「臣不敢說最好。」干將低著頭,「但臣鑄的劍,從未讓人失望。」
「好。」闔閭大笑,「寡人要你鑄兩把劍。一雄一雌,要能削金斷玉、吹毛斷髮。需要什麼,儘管開口。」
干將叩首:「臣需要鐵英、寒泉、丹砂。」
「寡人給你。」
「臣還需要時間。」
「多久?」
「三個月。」
「好。三個月後,寡人在此等你。劍成,賞千金、封百戶。劍不成——」闔閭沒有說下去,只是摸了摸腰間的佩劍。
干將知道那句話的意思。
劍不成,提頭來見。
《易經》乾卦九三:「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厲,無咎。」
干將此時正處於「終日乾乾」的關口——勤勉不輟,如履薄冰。
他知道,這三個月,將決定他的生死。
他更不知道,這三個月,將成就一段千古傳奇。
第一回 鐵英寒泉與丹砂 莫邪入山採五石
干將回到劍池,將吳王的命令告訴了莫邪。
莫邪聽完,沉默片刻,問道:「三個月,夠嗎?」
干將沒有回答。
他知道不夠。
鑄一把好劍,從選礦、冶煉、鑄造、淬火到打磨,少說需要半年。兩把劍,三個月——除非出現奇蹟。
「我去找料。」莫邪站起身,背起採石的籮筐,「鐵英、寒泉、丹砂,我來找。你只管鑄。」
干將拉住她的手:「此去危險。」
莫邪笑了笑:「哪一次不危險?」
說罷,轉身入了山。
莫邪此去,走遍了方圓三百里的群山。
她先去了會稽山。這裡的鐵英礦石質地最純,含鐵量高,鑄出的劍堅韌無比。但會稽山路險林深,常有虎豹出沒。
莫邪在山中走了三天三夜,採回了兩百斤上等鐵英。
她又去了震澤——今天的太湖。太湖深處的寒泉,溫度極低,用來淬火能讓劍刃更加鋒利。但寒泉位於湖底的一個暗洞中,需要潛入水下才能取到。
莫邪在腰間繫了繩子,讓干將在上面拉著,自己潛入冰冷的湖水中。一次、兩次、三次——每次上來,嘴唇發紫,渾身顫抖,但手裡的陶罐裝滿了泉水。
她還去了天台山,尋找丹砂。丹砂是鑄劍的「藥引」,加入鐵水中能使劍身呈現暗紅色的光澤,傳說還有辟邪之效。但天台山的丹砂礦脈深藏在地底,需要鑽入狹窄的洞穴才能採到。
莫邪身材瘦小,恰好能鑽進去。她趴在地上,一寸一寸往前爬,用錘子一點一點敲下礦石。
出洞時,她的膝蓋磨破了,手掌全是血。
但她沒有喊一聲疼。
七天後,莫邪回來了。
鐵英、寒泉、丹砂——全部齊了。
干將看著妻子滿身傷痕,眼眶紅了。
「值得嗎?」他問。
莫邪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「你的命,比這些傷值錢。」
《鬼谷子·反應》云:「反以觀往,覆以驗來。」
莫邪的行動,是「反以觀往」——她回顧了干將過去鑄劍失敗的原因,發現問題總出在材料上;然後「覆以驗來」——她用最頂級的材料,為未來的成功鋪路。
這不是蠻幹,這是謀略。
第二回 爐火三月不昇焰 金鐵頑固難成液
萬事俱備,干將點火開爐。
劍池的鑄劍坊裡,有一座三丈高的熔爐,是干將的祖父親手砌的。爐膛用耐火石砌成,鼓風用的皮囊是整張牛皮縫製的,拉一次能送進大量空氣。
干將將鐵英和丹砂按比例投入爐中,莫邪拉動風箱,爐火熊熊燃燒。
第一天,礦石開始熔化。
第三天,鐵水開始流動。
第五天——
爐溫到了極限,但鐵水就是不夠純。
干將檢查了爐膛,檢查了風箱,檢查了礦石配比——全都沒有問題。
但鐵水就是不夠純。
他加了更多的丹砂,鐵水變得流暢了一些,但還是不夠。
他又加了木炭,爐溫升高了不少,但鐵水的純度依然沒有達標。
一個月過去了。
兩個月過去了。
鑄劍坊裡日夜不停,干將和莫邪輪流守在爐前,累了就靠在牆邊瞇一會兒,餓了就啃幾口乾糧。
但劍——鑄不出來。
干將開始慌了。
他想過放棄。但他知道,放棄就是死。不是他一個人的死,是全家人的死。吳王闔閭的脾氣,整個吳國都知道——他說殺你全家,絕不會留下一隻雞。
他想過逃跑。但逃到哪裡去?吳國的探子遍布天下,就算逃到楚國、越國,吳王也能派人追殺。
他想過請人幫忙。但誰能幫他?全吳國的鑄劍師,他的手藝最好。他都鑄不出來,別人更沒轍。
干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望。
《陰符經》云:「天生天殺,道之理也。」
干將此時正面臨「天殺」——自然規律在懲罰他。不是他不努力,而是他遇到了知識的瓶頸。他不懂現代冶金學,不知道鐵英礦石中的雜質需要更高的溫度才能去除。
但老天不會因為你不懂就放過你。
這,就是「天殺」之理。
第三回 莫邪投身入爐火 干將得鐵鑄雙劍
第三個月,最後一天。
爐火燒了整整九十天,鐵水仍然渾濁。
干將癱坐在爐前,面如死灰。
「劍鑄不出來了。」他喃喃自語,「我們走吧。逃。能逃多遠逃多遠。」
莫邪沒有動。
她站在爐前,盯著爐中的鐵水。那鐵水翻滾著,像一頭被囚禁的野獸,就是不願意變成劍。
莫邪忽然開口:「當年我父親說過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『神劍有靈,非人力可成。欲成神劍,須以人祭。』」
干將猛地抬起頭:「你要做什麼?」
莫邪沒有回答。
她從腰間拔出匕首,割下一縷青絲,丟入爐中。
火焰跳動了一下,鐵水的顏色略微變了——但還是不夠。
莫邪又割下一縷。
還是不夠。
她脫下外衣,只穿著貼身的單衣。爐火映照在她身上,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干將衝上來想拉住她,但莫邪推開了他。
「干將,」她說,「你聽著。如果我死了,你要把劍鑄成。然後,你要活下去。找個好女人,生幾個孩子——」
「莫邪——」
「別打斷我。」她笑了,那笑容在爐火的映照下,格外燦爛,「你還要教兒子鑄劍。把我爹的手藝傳下去。不要讓它斷了。」
說完,她縱身一躍,投入了熊熊爐火之中。
爐火猛地一竄,沖天而起。
鐵水沸騰了。
無數氣泡從爐底翻湧上來,鐵水的顏色從渾濁變為清澈,從暗紅變為金黃。
爐火燃燒了三天三夜,顏色始終不滅。
三天後,鐵水冷卻。
干將打開爐門,取出兩塊劍胚。
一塊是雄劍,劍身布滿暗紅色的紋路,如同血脈。
一塊是雌劍,劍身清澈如水,隱隱泛著青光。
干將將兩柄劍打磨了七天七夜。
第七天夜裡,劍成。
雄劍長三尺六寸,重十二斤,劍脊上有一道暗紅色的血線,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。握在手中,隱隱能聽到劍鳴——那不是金屬的震動,而是一種更深沉的、像是人的心跳的聲音。
雌劍長三尺三寸,重九斤,劍身如秋水,寒光內斂。月光下,劍身上浮現出一個女子的身影——模糊的、隱約的,像霧中的影子。
干將捧著雌劍,淚流滿面。
他知道,那不是影子。
那是莫邪。
《易經》坤卦:「厚德載物。」
莫邪以自身為祭,承載了鑄劍的全部犧牲。她的「德」,厚到了可以載物的程度——她載起的不是物,是干將的命、是兩柄傳世神劍、是千年不滅的傳說。
第四回 干將獻劍吳王殿 雄劍藏匿雌劍獻
干將帶著兩柄劍,前往吳王宮殿。
但他沒有帶兩柄。
他帶了雌劍,把雄劍藏在了劍池的山洞裡。
為什麼?
因為干將知道一件事:吳王闔閭是一個極度多疑的人。如果他獻上兩柄劍,吳王會想——他為什麼不藏一柄?他藏了一柄,是不是打算用那柄劍來殺我?
干將不想死。
他已經失去了莫邪,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命。他要活著,把莫邪的手藝傳下去。
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:只獻雌劍,藏匿雄劍。
吳王闔閭坐在殿上,看著干將捧上來的劍。
拔劍出鞘,寒光四射。
「好劍!」闔閭大喜,「另一柄呢?寡人要的是一雄一雌。」
干將跪在地上:「臣鑄劍九十日,爐火不昇。最後一日,臣妻莫邪投身爐中,劍乃成。只成一柄雌劍。雄劍——」
他編了一個謊言:「雄劍在爐中化為龍,飛走了。」
闔閭皺眉:「化為龍?」
「臣親眼所見。」干將叩首。
闔閭盯著干將看了很久。
他沒有信。但他沒有證據。
「你退下吧。」闔閭揮了揮手,「賞金照給。」
干將退出大殿,背上冷汗已濕透衣衫。
他知道,吳王不會放過他。
吳王只是暫時找不到證據。等他找到證據的那一天,就是干將的死期。
《孫子兵法·用間》云:「事莫密於間。」
干將此時正在進行一場「間諜戰」——他用謊言作為武器,用沉默作為鎧甲,試圖在吳王的猜忌中求生。
但這場戰爭,他註定贏不了。
因為吳王有權力,而他只有一把藏起來的劍。
第五回 吳王索劍殺干將 赤鼻長大誓復仇
果然,幾個月後,吳王闔閭得知了真相。
有人告密:干將藏了一柄雄劍,就在劍池的山洞裡。
闔閭大怒,派兵包圍了干將的鑄劍坊。
干將沒有逃。
他知道逃不掉。
他被綁到吳王面前,闔閭親自審問。
「雄劍在哪?」
「沒有雄劍。」干將咬牙。
「搜!」
士兵搜遍了鑄劍坊,搜遍了劍池山谷,搜遍了干將的家——沒有找到雄劍。
闔閭氣急敗壞:「你把它藏到哪裡去了?」
干將閉口不言。
闔閭下令斬首。
臨刑前,干將說了一句話:「我兒子會替我報仇。」
闔閭大笑:「你兒子?你哪來的兒子?」
干將沒有回答。
劊子手的刀落下,干將的人頭滾落在地。
血濺三尺。
闔閭不知道的是:干將確實有一個兒子。
那兒子名叫赤鼻——因為他的鼻樑高挺,像一把劍的脊。
赤鼻此時剛滿周歲,被干將的朋友藏在鄉下。干將臨死前託人帶話:「告訴赤鼻,劍在山洞裡。讓他長大了,替我報仇。」
赤鼻的母親是莫邪。
莫邪投爐時,已經懷了赤鼻。
她以自己的命換來了劍,也以自己的命換來了兒子——爐火燒盡了她的肉身,但沒有燒掉她腹中的胎兒。胎兒在爐火中存活了下來,被干將從爐中取出——這是整個傳說中最神異的部分。
赤鼻,是真正的「爐中出生」的孩子。
他從未見過父母。
母親在他出生前就投了爐。父親在他周歲時被殺。
他是由干將的朋友們撫養長大的。
但遺傳這東西很奇妙。赤鼻沒有學過鑄劍,卻天生對金屬有感覺——他能聽出鐵錘敲擊的聲音是否純正,能看出劍刃的鋒芒是否銳利。
他知道,這是母親的血在他體內流動。
《易經》乾卦初九:「潛龍勿用。」
此時的赤鼻,正如一條潛伏的幼龍。他還沒有力量報仇,他只能等待、長大、積蓄力量。
這個過程,需要十年。
第六回 山中覓劍得干將 負劍南行尋刺客
赤鼻長到十五歲。
這一年,他決定去劍池尋找父親留下的雄劍。
他獨自一人,走了三天山路,來到了劍池山谷。
十五年了。鑄劍坊早已荒廢,爐膛裡長滿了雜草,鐵砧上鏽跡斑斑。但山谷還是在的,山洞也是在的。
赤鼻按照父親託付之人留下的線索,找到了山洞。
洞很深,裡面漆黑一片。他點起火把,往裡走了百餘步,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團暗紅色的光。
那光不像是火焰,更像是——某種活物的眼睛。
赤鼻走近,看到了一柄劍。
劍插在石縫中,劍身暗紅如血,劍格上刻著兩個字:「干將」。
赤鼻伸手去拔。
劍鳴了一聲。
那聲音很輕,卻穿透了整個山洞。石壁上掉下灰塵,洞口的鳥雀驚飛。
赤鼻拔出劍,劍身發出嗡嗡的震動。
他握著劍,忽然感覺手心一陣溫熱。低頭一看,劍脊上的暗紅色血線正在發光,像是有血液在流動。
赤鼻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他知道,那不是普通的鐵。
那是母親的血。
赤鼻帶著干將劍,離開了劍池。
他要去哪裡?
去報仇。
但報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吳王闔閭是一國之君,身邊侍衛如雲,城牆高聳,宮殿森嚴。一個十五歲的少年,就算有神劍在手,也衝不進王宮。
赤鼻需要幫助。
他聽說南方有一個殺手,名叫「客」。此人的劍術天下無雙,從未失手。但他行蹤不定,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分。
赤鼻決定去找他。
這一找,又是三年。
三年間,赤鼻走遍了越國、楚國、齊國、燕國。他風餐露宿,靠替人打鐵賺取路費。每到一處,他都會打聽「客」的消息。
有人說,客是個老頭,鬚髮皆白,住在南山的竹林裡。
有人說,客是個女人,面容嬌美,但殺人時比男人還狠。
有人說,客不是一個人,是一個組織——專做刺殺買賣。
赤鼻不知道誰說的是真的。但他沒有放棄。
第三年,他在楚國郢都的一家酒館裡,遇到了一個人。
那個人坐在角落裡,獨自喝酒。他穿著黑色的粗布衣服,頭上戴著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
赤鼻走過去,坐在他對面。
「你是客?」赤鼻開門見山。
那人抬起頭,斗笠下是一張佈滿傷疤的臉。
「你是誰?」那人的聲音沙啞。
「我是赤鼻。干將和莫邪的兒子。」
那人沉默了片刻,說了一句話:「你父親的劍,是我見過最好的劍。」
赤鼻一震:「你見過我父親?」
「見過。」那人說,「你父親死的時候,我在場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救他?」
「因為我沒有接到殺他的任務。」那人說,「我只殺人,不救人。」
赤鼻沉默了。
他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這個人,就是客。
《鬼谷子·捭闔》云:「捭之者,開也、言也、陽也。闔之者,閉也、默也、陰也。」
赤鼻與客的初次見面,是一場「捭闔」的交鋒。赤鼻開門見山(捭),客沉默觀察(闔)。兩人都在試探對方,都在評估對方的價值。
這不是朋友相聚,這是特工接頭。
第七回 客獻奇謀借人頭 赤鼻自刎成交易
「我要殺吳王闔閭。」赤鼻說。
客看著他,問了一句:「你出多少錢?」
赤鼻摸了摸口袋,只有幾枚銅錢。
「我沒有錢。」他說。
「那我不接。」
「我可以幫你做事。」
「你能做什麼?」
「我會鑄劍。我母親是莫邪,我父親是干將。我鑄的劍,天下第二——」他想了想,改口,「天下第一。」
客笑了:「你鑄的劍,能值闔閭的命?」
「能。」
客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
「不夠。」
赤鼻急了:「那你要什麼?」
客站起身,走到赤鼻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
「我要你的頭。」
赤鼻愣住了。
「你的頭和你的劍,」客說,「兩樣一起給我。我替你殺闔閭。」
赤鼻沉默了。
他想了一會兒,問:「你要我的頭做什麼?」
「吳王闔閭想殺你。」客說,「因為你是干將的兒子,你手裡有干將劍。你活著,他睡不著。你死了,他就能睡個安穩覺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我提著你的人頭去見闔閭,他一定會親自來看。那時候,我用你的劍——殺他。」
赤鼻聽完,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——像是解脫,也像是決絕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「你不後悔?」
「我父親說過,我母親投爐的時候,沒有後悔。」赤鼻拔出干將劍,橫在頸前,「我母親能為劍死,我能為劍死。沒什麼好後悔的。」
說完,他用力一劃。
血濺當場。
赤鼻的頭顱滾落在地,眼睛還睜著,嘴角還掛著笑容。
客彎腰撿起赤鼻的頭,又拾起干將劍。
他看著赤鼻的頭,說了一句話:「你放心。我答應你的事,一定辦到。」
《陰符經》云:「生者死之根,死者生之根。」
赤鼻的死,是為了生——不是他自己的生,是仇人的死。他用自己的命,換來了殺闔閭的機會。這就是「生者死之根,死者生之根」。
這是因果的最高境界——以死換生,以滅換成。
第八回 客入吳宮獻人頭 干將劍下斬吳王
客帶著赤鼻的頭和干將劍,來到了吳國都城姑蘇。
他在宮門外高喊:「我帶來了干將之子的頭顱,求見吳王!」
侍衛通報進去,闔閭大喜。
「讓他進來!」
客被帶進王宮。他手中捧著一個木匣,匣中裝著赤鼻的頭。
闔閭打開木匣,看到赤鼻的頭顱。
那頭顱的眼睛睜著,嘴唇微張,像是在說什麼。
闔閭問客:「你確定這是干將的兒子?」
客說:「確定。」
闔閭大笑:「好!賞!」
客又說:「我還帶了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客從背上解下一個布包,打開。
干將劍露了出來。
暗紅色的劍身,在燭光下泛著血光。劍脊上的血線跳動著,像是在召喚什麼。
闔閭的臉色變了。
「這——」
「這是干將劍。」客說,「干將鑄的雄劍。」
闔閭退後一步:「你想做什麼?」
客笑了:「我想做一件事——殺你。」
說時遲,那時快。客拔出干將劍,一劍刺向闔閭。
劍光如虹,血光沖天。
闔閭的侍衛們衝上來,但已經晚了。
客一劍刺穿了闔閭的心臟。
吳王闔閭,倒在血泊中,眼睛瞪得大大的——他臨死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,是干將劍脊上那條跳動的血線。
客殺了闔閭後,沒有逃走。
他站在大殿中央,手持干將劍,面對數十名侍衛。
他說了一句話:「赤鼻,我替你報仇了。」
然後,他橫劍自刎。
干將劍上,沾滿了三代人的血——莫邪的血、赤鼻的血、客的血。
因果循環,至此完成。
《易經》坤卦上六:「龍戰於野,其血玄黃。」
客與赤鼻的交易,就是一場「龍戰於野」。不是兩條龍相鬥,而是一個人用自己的命換另一個人的命。血染大地,天地同悲。
第九回 雌雄雙劍終重逢 千古傳說留劍池
吳王闔閭死後,吳國大亂。
新的吳王夫差繼位,忙於應付內憂外患,無暇顧及干將莫邪的故事。
干將劍和莫邪劍的下落,從此成謎。
有人說,客自刎後,兩柄劍都被吳國宮廷收藏,後來越王勾踐滅吳,劍被帶到越國。
有人說,雌雄雙劍在客死後重逢,雙劍共鳴,化作兩條龍,飛上天空。
有人說,赤鼻的頭和干將劍一起被客帶走,客自刎後,三者一起沉入了劍池。
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。
但有一件事是真的:劍池還在。
姑蘇城外的劍池山谷,至今仍在那裡。山岩依舊赤紅如血,溪水依舊漆黑如墨。當地人說,每年七月十五的夜裡,能聽到山谷中傳出劍鳴聲。
那是干將在鑄劍。
那是莫邪在拉風箱。
那是赤鼻在磨劍。
那是客在等待。
干將莫邪的故事,從春秋末年流傳至今,已有兩千五百年。
這個故事之所以能流傳兩千五百年,不是因為劍有多鋒利。
是因為人心。
我們每個人心中,都有一柄鑄不出來的劍——做不到的事、達不到的目標、完不成的夢想。
我們每個人心中,都有一個莫邪——願意為某件事、某個人,付出一切。
我們每個人心中,都有一個赤鼻——願意為了報仇、為了正義、為了承諾,做出最極端的選擇。
這就是干將莫邪的故事能夠跨越千年、感動無數人的原因。
它不是一個關於鑄劍的故事。
它是一個關於犧牲的故事。
莫邪為劍犧牲了生命。
干將為藏劍犧牲了性命。
赤鼻為報仇犧牲了頭顱。
客為承諾犧牲了自己。
他們每一個人,都付出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。
換來了什麼?
換來了仇人的死?
換來了兩柄傳世神劍?
換來了一個流傳千古的傳說?
也許都不是。
也許他們只是做了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。不求回報,不計後果。
這就是春秋時代的「義」。
《心經》云:「色不異空,空不異色。」
干將莫邪的故事,是「色」——看得見的劍、看得見的血、看得見的犧牲。但它的本質是「空」——無法用語言完全表達的、超越物質的某種精神。
這種精神,就叫「義」。
尾聲 劍池仍在 傳說不朽
如今,如果你去蘇州,可以去劍池看看。
那裡已經沒有鑄劍坊了。沒有爐火,沒有鐵砧,沒有干將和莫邪。
但山谷還在。
山岩還是紅的——當地人說,那是莫邪的血染紅的。
溪水還是黑的——當地人說,那是干將的墨汁染黑的。
每年七月十五的夜裡,如果你運氣好,還能聽到劍鳴聲。
那不是風聲。
不是水聲。
不是鳥叫。
那是干將在問莫邪:值得嗎?
莫邪沒有回答。
她知道,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。
因為她已經用行動回答了。
兩千五百年前,她就用行動回答了。
《道德經》云:「死而不亡者壽。」
干將死了,莫邪死了,赤鼻死了,客死了。
但他們沒有「亡」。
他們的魂,活在劍裡。
他們的義,活在人心裡。
只要還有人記得他們,他們就沒有死。
這就是「死而不亡者壽」。
干將莫邪的故事到此結束。
感謝您讀完這篇傳說。願您心中也有一柄永遠不會放棄的劍。
全文完
附錄|人物對照表
-
人物
身分
結局
象徵意義
干將
吳國鑄劍師
被吳王闔閭處死
工匠精神、隱忍
莫邪
干將之妻
投身爐火,殉劍
犧牲精神、母性
赤鼻
干將莫邪之子
自刎獻頭,助客刺吳
復仇精神、孝道
客
神秘殺手
刺殺闔閭後自刎
信義精神、俠客
闔閭
吳國國王
被客刺殺
權力、多疑、霸道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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